第37章 我,幕后人(2/2)
嗡……
匣子内部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嗡鸣。紧接着,一道幽蓝色的光芒沿着缝隙亮起,如同活物般流动。啪嗒一声轻响,匣盖自动弹开!
匣子里,只有一份薄薄的、非帛非纸、触手冰凉柔韧的黑色卷宗。卷宗封面上,用殷红如血的朱砂写着三个字:
**《考》**
雪莲的心猛地一缩。她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近乎朝圣的冰冷,缓缓展开了卷宗。
幽绿的萤光下,一行行冰冷残酷的文字,如同最锋利的刻刀,凿进她的眼底,刻入她的灵魂:
> **《皇嗣承继考校规》**
> **宗旨:** 天家无亲,唯强恒存。择其心志最坚、手段最绝、洞悉人性至深者承社稷之重。
> **对象:** 凡身负太祖血脉之嗣,无论嫡庶,无论男女,年满十二,皆入考校。
> **形式:** 不为明试,暗行诸道。构陷、离间、刺杀、绝境求生……手足可残,至亲可弃。长老会择题,裁决司监察执行。败者,身死名灭,或永锢幽庭,史册记以“早夭”、“恶疾”、“失德废黜”。
> **胜者:** 唯一。踏诸骸骨,登极御宇。
> **特例:** 女嗣,先天体弱,难承社稷之重。除其名,不入考校,以免扰序。凡有逾矩显露锋芒者,视为僭越,由裁决司按规清理,记“早夭”。
卷宗后面,附着历次“考校”的记录,冰冷地罗列着一个个被抹去的名字和“死因”。雪莲的手指颤抖着,翻动着。终于,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行小字:
> **“雪莲,女。生母:云嫔(疑前朝余孽)。年十四,琴技惊世,才名动京华。僭越。裁决司甲字三队执行清理。记:早夭。”**
旁边,是一个刺目的、力透卷背的朱批:
> **“善。”**
轰——!
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和暴怒瞬间席卷了雪莲的四肢百骸!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沸腾燃烧!不是因为柳莺的背叛,不是因为裁决司的匕首!而是因为这卷宗上赤裸裸的、制度化的、理所当然的残酷!
她的死,不是意外,不是嫉妒!仅仅因为她是个“女嗣”!仅仅因为她“逾矩显露锋芒”!她甚至没有资格进入那个血腥的“考场”,就被直接判了死刑!而她的才华,她的生命,只换来一个冰冷的“善”!
“呵…呵呵…”低哑的、如同砂纸摩擦的笑声,不受控制地从她喉咙里挤出来,在死寂的密室里回荡,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恨意。眼泪无法控制地涌出,却是滚烫的,燃烧着焚毁一切的怒火!
考验?人命作为考验?活下来的才能坐上那个位置?就因为她是女孩?!
前世所有的不解、冤屈、临死前的茫然,在这一刻找到了最冰冷、最荒谬的答案!原来她拼尽全力绽放的光芒,在那些高高在上的规则制定者眼中,只是需要被随手捻灭的、不合时宜的火星!
她死死攥着那份冰冷的卷宗,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声响。空洞的眼神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渊般的寒潭,里面燃烧着足以焚毁整个腐朽制度的烈焰。
幕后之人?不。这层伪装,该撕开了。
她要将这冰冷的规则,连同那些制定规则的蛆虫,一同碾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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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雨丝敲打着破败的窝棚屋顶。老妇人蜷在土炕上,咳得撕心裂肺。雪莲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散发着苦涩药味的汤水,走到炕边。她依旧顶着那张麻木的“哑姑”脸,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彻底不同了。
“咳…咳咳…没用的…老婆子我…咳咳…熬不过这个冬天了…”老妇人浑浊的眼睛看着雪莲,带着一种洞悉的疲惫,“你…你不是哑姑…咳咳…老婆子眼瞎心不瞎…你身上…没那股死气…”
雪莲的动作顿了一下,没说话,只是将药碗递得更近了些。
老妇人枯瘦的手颤抖着接过碗,却没喝,目光望向漏雨的屋顶,声音飘忽:“…以前…我男人…也在宫里当差…是个老实巴交的花匠…就因为他…不小心…看到了不该看的…裁决司的狗…第二天…就剩一具泡烂的尸体漂在护城河里…连个说法都没有…”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她的话,好半天才喘匀气,眼神直勾勾地看着雪莲,“丫头…不管你…想做什么…活着…活着回来…”
雪莲沉默地看着她,许久,缓缓地点了一下头。老妇人这才仿佛耗尽力气,闭上眼睛,小口小口地啜饮着苦涩的药汁。
雪莲转身,走到那个用破木板和废弃油布搭建的、仅容一人容身的“安全屋”角落。她从最深的缝隙里,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个贴身藏着的油布包裹。解开,冰冷的裁决司匕首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光。
她拿起匕首,又拿起那份从兰台秘库带出的《考》卷宗副本(原件已被她藏于更隐秘处)。冰与火,规则与凶器,在她手中交汇。
“懒?”她嘴角勾起一丝极致冰冷的弧度,带着异世淬炼出的、洞悉一切的漠然,“该收网了。”
她的“懒”,是最高效的精准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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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的暗流骤然变得汹涌。
永兴坊,宗正寺卿赵元晦书房。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诡异地出现在他批阅的奏章最上方。信上只有寥寥几语,却点出了他利用宗正寺职权,暗中将皇庄良田低价倒卖给黑虎帮三当家“疤脸”的铁证,以及这笔巨款最终流入宫中某位大太监腰包的具体账目!赵元晦看完,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冷汗浸透中衣,慌忙将信投入火盆,看着它化为灰烬,心却沉入冰窟。谁?谁能无声无息潜入他的书房?黑虎帮?大太监?还是…其他长老?猜忌如同毒藤缠绕心头。
同一夜,黑虎帮三当家“疤脸”最宠爱外室的小院。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夜空。巡夜的帮众冲进去,只见“疤脸”怒目圆睁地死在床上,脖子上插着一把匕首——赫然是裁决司的制式!旁边丢着一块染血的玉佩,玉佩的纹样,指向赵元晦府上一位得力的管事!现场还散落着几张模糊不清、却隐约能看出是“疤脸”与宫中太监密会的草图。黑虎帮震怒!赵元晦勾结太监,还杀了“疤脸”灭口?!
裁决司内部。副指挥使收到一封神秘举报,声称指挥使大人与赵元晦过从甚密,并截获了赵元晦给指挥使的巨额“孝敬”(雪莲利用行商的渠道伪造的信物和部分真实账目碎片)。同时,关于指挥使当年为排除异己、构陷同僚上位的隐秘旧案,也悄然在裁决司中层流传开来。副指挥使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长老会内部更是风声鹤唳。赵元晦的丑闻、裁决司指挥使的旧案、黑虎帮与宫中的勾结…各种流言和“证据”如同瘟疫般扩散。有人收到政敌的把柄,有人发现自己心腹“叛变”的“铁证”,有人被匿名警告其子侄在“考校”中舞弊…猜忌、指责、自保的暗斗在华丽的长老会厅堂下激烈上演。他们习惯了操纵他人的生死,当冰冷的刀锋悬在自己头顶时,才品尝到恐惧的滋味。
泥鳅成了雪莲在瓦子里的眼睛和耳朵。他更加机警,将柳莺频繁与一个脸色苍白的裁决司暗卫接头的地点、时间,以及听到的只言片语(“长老会催得紧…”、“…痕迹必须干净…”)源源不断地传递给“哑姑”。雪莲则利用变脸,在某个雨夜,伪装成一个被柳莺欺凌过的疯妇,在接头地点附近凄厉哭嚎,引来了巡城卫兵,恰到好处地打断了柳莺和那暗卫的密谈,留下了隐患。
老妇人的身体每况愈下。在一个寒冷的清晨,她没能再醒来。死前,她枯瘦的手死死抓住雪莲的手腕,浑浊的眼睛看着她,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雪莲读懂了那眼神里的最后嘱托:活着。
雪莲默默地替她合上双眼,用破席裹好,花了仅有的几个铜板,请人抬到城外乱葬岗草草掩埋。站在新起的土堆前,寒风卷起她枯黄的头发。市井蝼蚁的命,在这帝都,轻贱如尘。她抚摸着怀中冰冷的匕首和卷宗副本,眼神如同万载玄冰。
时机,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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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二十七年,冬至。皇家祭天大典。
圜丘坛高耸,旌旗猎猎,仪仗森严。皇帝病体沉疴,由以赵元晦为首的长老会代为主持。皇子皇女、宗室勋贵、文武百官,黑压压跪伏在冰冷的汉白玉广场上。气氛庄严肃穆,却也压抑沉闷。长老们站在高高的祭坛边缘,俯瞰众生,如同掌控命运的神只。
冗长的祭文念诵完毕,钟磬齐鸣。
就在这万籁俱寂、准备进行最后献祭的庄严时刻——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并非来自祭坛,而是来自广场边缘一根巨大的蟠龙石柱!石柱顶端,雕刻的龙首口中,一道强烈的光束毫无征兆地激射而出!那光芒并非火焰,而是纯粹的、冰冷的、带着异世科技感的能量光晕,瞬间撕裂了阴沉的天空,将整个祭坛广场映照得一片惨白!
“护驾!”
“有刺客!”
尖叫声、怒吼声、兵器出鞘声响成一片!守卫疯狂涌向石柱。
光芒的中心,一个身影缓缓升起。她并非站在龙首,而是被那道能量光束托举着,悬浮在半空!光芒太盛,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个纤细挺拔的轮廓,长发在光流中飞扬。她穿着一身样式奇特的服饰,非丝非锦,闪烁着暗银色的金属光泽,勾勒出凌厉的线条。额角,那块丑陋的胎记,此刻在强光下竟流转着奇异的暗红纹路,如同某种古老的烙印。
“肃静!”
一个冰冷、清晰、带着奇异共鸣的女声,如同实质的冰锥,穿透了所有的喧嚣,清晰地响彻在每个人的耳畔!声音不大,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让混乱的广场瞬间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神迹(或妖异)般的一幕震慑住了,呆呆地仰望着空中那个光芒万丈的身影。
长老们脸色剧变,赵元晦更是面无人色。裁决司指挥使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光芒微微收敛,悬浮的身影面容渐渐清晰。依旧是那张属于“雪莲”的脸庞,却再无半分卑微与麻木。肌肤如玉,眉眼如画,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那双眼睛,如同蕴藏着星河的深渊,俯视着下方,带着洞穿一切虚妄的漠然和足以冻结灵魂的威严。
“诸卿,”她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无波,却字字如冰珠砸落玉盘,“祭天?祭的哪门子天?祭的是尔等沾满至亲骨血、肮脏不堪的权柄吗?”
她缓缓抬起手。一卷漆黑的卷宗,在她手中凭空出现,缓缓展开。卷宗上,那殷红如血的“考”字,刺得所有人眼睛生疼!
“《皇嗣承继考校规》!”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审判的雷霆,轰击着每个人的心神,“好一个‘天家无亲,唯强恒存’!好一个‘手足可残,至亲可弃’!好一个‘女嗣,除其名,不入考校’!”
她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刃,扫过高高在上的长老会,最终定格在面如死灰的赵元晦身上:“赵元晦!宗正寺卿!这以人命为考题的规则,你执行得可还‘称职’?朕的名字——雪莲,当年因何被朱笔批下‘早夭’二字?!”
“朕?!” 这个自称如同平地惊雷,炸得所有人魂飞魄散!
“不可能!” 赵元晦失声尖叫,指着空中的身影,手指抖得如同风中秋叶,“雪莲公主早已夭亡!你是何方妖孽,竟敢冒充皇嗣,亵渎大典!”
“夭亡?” 雪莲笑了。那笑容冰冷,带着无尽的嘲讽。她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嗡!她身旁的能量光束一阵波动,投射出一幅巨大的、清晰的幻象——正是兰台秘库幽玄阁中那份《考》卷宗上关于她的记录!“生母云嫔…年十四…僭越…裁决司甲字三队执行清理…记:早夭。” 还有那个刺目的朱批——“善”!
铁证如山!幻象悬浮于空,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见!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所有宗室、皇嗣、大臣,都看清了那冰冷残酷的记录!看清了那个“善”字!无数道目光,震惊、恐惧、难以置信地投向长老会,投向赵元晦!
“不…假的!这是妖法!” 赵元晦歇斯底里。
“假的?” 雪莲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那这个呢?” 她手一挥,那把裁决司的匕首出现在她手中,冰冷的徽记在能量光晕下清晰无比!“裁决司甲字三队,柳莺!这把清理‘早夭’皇嗣的凶器,可还认得?哦,忘了告诉你,柳莺,还有你派去灭口倒夜香老黄的那个裁决司暗卫,他们的‘任务报告’,也在这里!” 她手中又多了几份幻化出的、字迹清晰的卷宗副本,上面赫然有赵元晦的私印和指令!
赵元晦浑身一软,瘫倒在地,裤裆处一片湿热。完了!彻底完了!
雪莲的目光扫过下方那些或惊恐、或茫然、或隐含怨毒的皇子皇女们,声音如同亘古寒冰:“你们,都是这血腥规则下的棋子,是待宰的羔羊,也是潜在的刽子手!你们之中,手上沾的血,未必就比长老会少!”
她的目光最终回到面无人色、抖如筛糠的长老会众人身上。能量光晕在她周身流转,额角的暗红纹路如同活了过来,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她悬浮于空,如同执掌生死的女神。
“人命,从来不是考题。” 她的声音响彻云霄,带着无上的威严和冰冷的决绝,“但你们——”
她的手指,缓缓指向瘫软在地的长老会成员,指向那个脸色惨白的裁决司指挥使。
“——是。”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手中那份幻化出的《考》卷宗骤然燃起冰冷的银色火焰!火焰迅速蔓延,将那些写着残酷规则和无数冤魂名字的卷宗烧成虚无的灰烬,在凛冽的寒风中飘散。
灰烬飘落,如同下了一场黑色的雪。落在赵元晦绝望的脸上,落在长老会成员惊恐的眼中,落在广场上每一个人的心头。
雪莲,不,新皇的身影在光芒中缓缓落下,最终踏足在祭坛的最高处,那本该属于天子的位置。她俯视着阶下匍匐颤抖的众生,目光穿透虚空,仿佛看到了那个在污水沟旁挣扎的哑女,看到了兰台秘库的绝望,也看到了遥远异世那双湛蓝的眼眸。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一个冰冷的、来自异世的金属怀表。
帷幕升起。新皇的时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