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护我如心(二)(1/2)
手术前的夜晚,病房里只亮着一盏昏暗朦胧的壁灯,光线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将大部分空间留给浓稠的黑暗。明天,那把无影灯下闪烁着寒光的手术刀,将探入我的腹腔,摘除右侧卵巢上那个性质未明、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般悬着的畸胎瘤。白天的镇定和强颜欢笑,此刻像是被浓重夜色融化的薄冰,消失得无影无踪。恐惧如同冰冷滑腻的毒蛇,悄无声息地从心底最幽暗的角落滋生蔓延,缠绕上来,越收越紧,勒得人几乎无法呼吸,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冰冷的战栗。我睁大着眼睛,徒劳地盯着天花板上那片被微弱灯光晕染开的模糊光影,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牙齿轻轻磕碰,发出细微的声响。黑暗是恐惧最好的温床,它放大了所有未知的可能和血腥的想象——手术失败?大出血?恶性的结果?……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鼓,节奏混乱而绝望,撞击着脆弱的心壁。
床头传来细微的窸窣声,是衣料摩擦的声音。周正坐起身,黑暗中,他的轮廓显得异常坚定。他毫不犹豫地掀开我被子的一角,一股冷气灌入的同时,他带着体温的身体不由分说地挤了上来。窄小的单人病床顿时被填得满满当当,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微吱呀声,两个人只能像两片严丝合缝的拼图,紧紧贴在一起,分享着有限的温暖空间。他伸出结实有力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将我整个人,连同我那些无处安放的恐惧,牢牢地圈进怀里,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宝,生怕弄疼了我。他的胸膛宽厚而温暖,带着他身上独有的、令人安心的干净气息和淡淡的皂角香,瞬间驱散了被窝里和心头的刺骨寒意。他身上的暖意,如同一个恒温的暖炉,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别怕。”他的下巴轻轻抵着我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深夜港湾里锚定的巨轮,任凭外面风浪喧嚣,自岿然不动,“我在这儿呢。”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传递着无声的、磐石般的承诺和力量,“闭上眼睛,什么都别想,睡一会儿,养足精神最重要。明天,我就在手术室外面那扇门边上等着你,一步也不会离开。”他低沉的声音带着奇异的安定力量,像沉稳的鼓点,敲在心上,“相信我,睡醒了,就好了。一切都会好的。” 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透过薄薄的病号服,清晰地、一下又一下地传递到我的后背,像最精准的节拍器,像黑暗中唯一的灯塔,奇异地熨帖着我那颗慌乱失措、几乎要挣脱胸腔束缚的心。我紧绷如弓弦的身体,在他温暖的怀抱和那坚实沉稳的心跳声里,一点点、一点点地松弛下来,僵硬的手指慢慢松开紧抓的被单。那有力的心跳声,成了无边恐惧黑暗中唯一清晰、唯一可以紧紧抓住的锚点,将我从惊涛骇浪中拉回。困意终于像温柔而强大的潮水,带着令人沉溺的安抚力量,慢慢淹没了那些尖锐刺痛的恐惧之刺。在他的气息和心跳的包裹中,意识终于模糊,沉入短暂却珍贵的黑暗。
清晨,不到六点。窗外天色是灰蒙蒙的蓝,初秋的空气带着凉意。病房里已经亮起了灯,护士进来做最后的术前准备:备皮、插尿管、打术前针。冰冷的消毒棉球擦过皮肤,异物侵入的不适,针头刺入血管的锐痛……每一步操作都冰冷而程序化,不断提醒着我即将到来的考验。我咬着唇,努力不让自己发抖得太厉害,目光却像受惊的小鹿,紧紧追随着周正的身影。他沉默地站在一旁,高大的身形像一堵沉默的墙。当护士掀开被子进行操作时,我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握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下颌线绷得死紧,眼神里翻涌着心疼和极力压抑的焦灼,但他始终没有出声打扰,只是用目光无声地传递着力量。
被推进手术室长长的、冰冷走廊的那一刻,刺目的无影灯光从尽头敞开的门内倾泻出来,如同通往未知世界的入口。巨大的恐惧再次攫住了我,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我下意识地扭头寻找他,像个迷路的孩子。他紧紧跟在推床旁边,俯下身,温热的大手牢牢握住我冰凉的手,声音低沉而有力,穿透了走廊的冰冷:“别怕,晚晚,我就在门外,等着你。睡一觉,醒了就能看见我。” 他的眼神像磐石,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手术室那扇沉重的、仿佛隔绝生死的自动门缓缓合拢,将他焦灼而坚定的面容隔绝在外。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他紧贴在门玻璃上的、写满担忧却努力给我一个安抚笑容的脸。
麻醉面罩扣下来的瞬间,一股刺鼻的气味冲入鼻腔。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脑海里不是对手术的恐惧,而是他紧贴在门上的、那双盛满担忧却无比坚定的眼睛。那是我沉入黑暗前,抓住的最后一丝光亮。
混沌。无边的黑暗。意识像沉在冰冷的海底,断断续续地浮沉。隐约听到仪器的滴滴声,有人说话,很遥远。身体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某个地方传来迟钝而深刻的疼痛。我费力地想睁开眼,眼皮却像被粘住。
“晚晚?晚晚?” 熟悉的声音,带着沙哑的疲惫和小心翼翼的呼唤,像穿过浓雾的微光。
是周正。这认知像一剂强心针。我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刺目的光线让我瞬间眯起眼。模糊的视线渐渐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周正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的眼睛,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头发也有些凌乱,整个人透着浓浓的疲惫,但那份专注和关切,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
“醒了?感觉怎么样?疼不疼?” 他一连串地问,声音干涩沙哑,带着熬夜后的疲惫,却充满了如释重负的欣喜。他俯身凑近,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我插着留置针的冰凉手背。
喉咙干得冒烟,我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他立刻会意,用棉签蘸了温水,极其轻柔地湿润我的嘴唇,动作小心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别急,医生说还不能喝水,忍一忍。”他低声解释,眼神片刻不离我的脸。
疼痛如同苏醒的野兽,从腹部深处蔓延开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难以忍受。我皱紧眉头,忍不住发出细微的呻吟。周正的脸色瞬间绷紧,立刻按响了床头的呼叫铃,同时俯身在我耳边低声安抚:“疼了?忍一下,护士马上来,马上就不疼了。” 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比我还要紧张。
护士很快进来,询问了疼痛等级,熟练地推注了止痛药。冰凉的药液进入血管,带来短暂的舒缓。周正一直紧紧握着我的手,目光紧张地追随着护士的动作,直到药液推完,才稍微松了口气,但眉头依旧紧锁着,仿佛那针是扎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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