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爱恨情仇(6)(1/2)
刘建军的葬礼在一个阴沉的秋日早晨举行,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天空也承载不了这沉重的悲伤,随时都要塌陷下来。陕北的秋风已经带上了刺骨的寒意,卷起黄土坡上的沙尘,在空中打着旋,像是无数无形的魂灵在徘徊不去。我穿上从长沙带来的最素净的灰色外套,和李强默默地走向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小院。
一路上,遇见几个早起的村民,他们都低着头匆匆走过,避免与我们有眼神交流。在这个封闭的村庄里,横死的人是不吉利的,仿佛死亡本身也会传染一般。偶尔能听到压低声音的议论:“听说了吗?肠子都流出来了...”“老王头这下完了...”“建军那娃也是自作孽...”
李强的脸色铁青,紧握着我的手,手心有些汗湿。我知道他心情复杂——既为朋友的惨死悲痛,又为卷入这样的纠纷而懊恼,更担心我这个南方媳妇无法承受这样的场面。
快到刘家小院时,远远就听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那是刘建红的嗓音,凄厉得让人心头发颤。院子里已经聚集了二三十人,大多是远亲和老邻居,每个人都面色凝重,三三两两地站着,低声交谈着。
院中央停着一口薄木棺材,木料粗糙,甚至能看到没有刨平的木刺。按照当地习俗,横死的人不能用全新的棺木,也不能用鲜艳的覆盖物,所以棺材上只盖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这简陋的棺木与刘建军生前的要强性格形成了残酷的对比,让我不禁鼻尖发酸。
小梅和弟妹穿着明显大了一号的白色孝服,跪在棺材前的草垫上。孝服的布料粗糙,边缘已经有些开线,显然是临时找来的。小梅挺直着瘦弱的脊背,一手搂着啜泣的妹妹,一手按在茫然无措的弟弟肩上。她那过早成熟的眼神平静得可怕,仿佛已经流干了所有眼泪。
刘建红忙前忙后地招呼来吊唁的亲友,眼圈红肿得像熟透的桃子,却强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她穿着一身藏青色的旧衣服,头发草草地挽在脑后,几缕散发被泪水黏在脸颊上,更添几分凄楚。
“强子来了,”她看见我们,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进去看看娘吧,她一直念叨你们。”
里屋的光线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微弱的天光。老太太半靠在炕上,盖着那床我熟悉的打补丁的棉被,整个人仿佛又缩水了一圈,干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嘴唇无声地蠕动着,像是在和某个看不见的人说话。
“大娘,”我轻声唤她,在炕沿坐下,“我们来看您了。”
老太太缓缓转过头,混浊的眼睛好一会儿才聚焦在我脸上:“是强子媳妇啊...”她枯瘦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我的建军...我的儿啊...”
她的哭声嘶哑而破碎,像是从很深的地方艰难地挤出来,每一声都带着老年人特有的绝望和无力。我反握住她冰凉的手,无言以对。这一刻,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显得苍白而虚伪。
外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我拍拍老人的手,起身出去查看。
院门口站着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小芳。她穿着一身素净的灰色衣裤,头上戴着白色的头巾,怯生生地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个柳条篮子,里面装着纸钱和供品。秋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张依然秀气却写满沧桑的脸。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有好奇,有谴责,更多的是赤裸裸的敌意。刘建红看到她,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快步走过去,声音尖利得像刀子:“你来干什么?”
小芳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却异常清晰:“我想...送送他...”
“不需要!”刘建红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我弟弟活着的时候你不来看他,现在人走了,你来假慈悲什么?”
小芳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在苍白的脸上划出两道湿痕:“建红,我知道你恨我,但是...”
“但是什么?”刘建红打断她,声音越来越高,“要不是你,建军不会变成这样!要不是你,他不会死!你还有脸来这里?”
这话说得太重,院子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几个老人摇头叹息。小芳的身体晃了晃,像是要晕倒。我正要上前,却看见小梅站了起来。
“姑姑,”她走到刘建红身边,轻轻拉住她的衣袖,“让妈妈送送爸爸吧。”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刘建红看着小梅,眼神复杂:“小梅,你...”
“爸爸以前说过,”小梅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可辨,“他说妈妈其实很苦,他不怪妈妈。那天晚上...他喝多了,抱着小宝的照片说...说对不起妈妈...”
小芳听到这话,再也忍不住,捂住嘴痛哭起来。那哭声撕心裂肺,充满了悔恨和痛苦,让闻者无不动容。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背叛丈夫的女人,只是一个失去孩子父亲的母亲,一个被命运捉弄的可怜人。
刘建红沉默了,她看着小梅坚定的眼神,又看看痛哭流涕的小芳,最终侧身让开了路,语气生硬地说:“要拜就快拜,别误了时辰。”
小芳颤抖着走进院子,在棺材前跪下,点燃纸钱。火光映着她的脸,那张曾经秀美的面容如今被岁月和苦难刻满了痕迹。她一张一张地烧着纸钱,火焰跳跃着,将她脸上的泪痕照得发亮。
“建军,对不起...”她低声说着,声音被火焰的噼啪声吞没,“下辈子...下辈子我一定好好跟你过日子...”
这场景让院子里不少女人都偷偷抹起了眼泪。就连几个原本面带鄙夷的老人,也露出了些许怜悯之色。
葬礼队伍出发时,天空开始飘起细雨。雨丝细密而冰冷,打在脸上像是老天爷的眼泪。因为刘建军是横死,不能进祖坟,只能在坟地边缘找一处地方安葬。这个规矩残酷而现实,仿佛连死后都要提醒人们他不得善终的事实。
八个壮年男子抬着棺材,步伐沉重而整齐。小梅捧着父亲的遗像走在最前面,那是在运输队工作时拍的一张证件照,上面的刘建军还很年轻,眉头微皱,眼神中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谁能想到,这样一个鲜活的生命会以如此惨烈的方式结束?
我和李强跟在队伍后面,踩着泥泞的土路。雨水打湿了我们的衣服,冷意透过布料渗入肌肤,但我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心里堵得难受。
坟坑已经挖好,在黄土坡的一个偏僻角落,远离其他坟冢,孤独而凄凉。棺材被缓缓放下时,小梅突然扑到坑边,哭喊着:“爸爸!爸爸!你别走!”
那凄厉的哭喊声在空旷的黄土坡上回荡,撕心裂肺,让人肝肠寸断。我上前抱住她,感觉到她瘦小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像一片秋风中的落叶。
“为什么?为什么都要离开我?”她泣不成声,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弟弟走了,爸爸也走了...为什么都不要我了?”
我无言以对,只能紧紧抱着她,任由她的泪水浸湿我的肩头。这一刻,所有的语言都是苍白的,只有拥抱能传递些许温暖和安慰。
雨越下越大,黄土变成泥泞,粘在鞋子上,越来越沉重。人们沉默地看着黄土一锹一锹地覆盖在棺材上,那声音沉闷而绝望,像是大地最后的叹息。
没有繁复的礼节,没有长长的悼词,甚至连哭声都渐渐平息了,只剩下雨声和铁锹掘土的声音。最终,黄土堆成了一个小小的土堆,凄凉而孤独。
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只有一个简单的木牌,上面写着“刘军民之墓”和生卒年月——在这里,横死的人不配拥有完整的墓碑,不配拥有体面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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