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猫猫的信任1(1/2)

寒潮过后的城市,像一块被冻僵的灰色巨岩。风刮在脸上,带着尖锐的痛感。老城区纵横交错的电线,切割着铅灰色的天空,几只麻雀蜷缩在上面,羽毛蓬松,像几个即将被吹走的毛球。

在这个被现代文明快速遗忘的角落里,生命以最坚韧也最卑微的方式存续着。其中,就包括墨玉和它的四个孩子。

墨玉是一只通体漆黑的母猫,只有在阳光下,它的毛尖才会泛出一点幽深的、近乎于蓝的金属光泽。它很瘦,但身形矫健,琥珀色的瞳孔在夜晚能收缩成一条窄窄的缝,锐利如刀。它曾是家猫,在一个夏日的暴雨天,因主人搬家而被遗弃。最初的惶恐过后,它学会了在垃圾桶里翻找食物,在车底盘下躲避风雨,在人类的脚步声中进行判断——哪些意味着无害的经过,哪些预示着需要立刻逃开的危险。

它的信任,曾像一面完整的镜子,被遗弃的那一刻摔出了第一道裂痕。之后的流浪生活,让这面镜子布满了蛛网般的纹路,但并未彻底粉碎。因为,它遇到了那位住在七号楼一单元的老奶奶。

老奶奶满头银发,腰背佝偻,但眼神清澈温和。她总是在黄昏时分,拿着一个印着褪色牡丹的旧搪瓷碗,走到后院废弃的自行车棚角落,轻轻敲击碗沿,发出清脆的“叮叮”声。那是墨玉,以及这个街区其他几只流浪猫的开饭信号。碗里有时是吃剩的鱼肉拌饭,有时是特意买的廉价猫粮。老奶奶从不试图抚摸它们,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它们狼吞虎咽,眼神里有一种穿越了物种界限的悲悯。

“慢点吃,都有份。”她总是低声念叨,像是在对猫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这种日复一日的、不求回报的善意,像一点点微光,试图去填补墨玉心中信任的裂纹。当墨玉生下四只幼崽后,这种微光似乎变得更亮了一些。它把窝安在了车棚最深处,一堆废弃木板和旧轮胎构成的、一个勉强能遮风避雨的狭小空间里。四只小猫,两只像它一样纯黑,一只玳瑁色,还有一只罕见的橘白相间。它们依偎在母亲怀里,发出细弱的、满足的呼噜声,对这个世界的残酷一无所知。

墨玉舔舐着它们的毛发,喉咙里发出安抚的咕噜声。它教它们辨识气味,教它们潜伏和突袭(目标是偶尔飘过的落叶和光斑),也教它们辨识危险。它用身体语言告诉它们:巨大的轰鸣声(汽车)要远离,快速移动的阴影(小孩的脚)要警惕,但那个拿着搪瓷碗的、行动缓慢的直立行走生物,是安全的,是可以接近的,她的手里,有食物和温暖。

它试图将自己用痛苦换来的经验,编织成保护孩子们的铠甲。然而,它低估了恶意的突如其来与毫无逻辑。

那个夜晚,灾难降临得无声无息。

张伟,一个住在隔壁单元的男人,最近诸事不顺。工作上被上司训斥,谈了半年的女友跟他分手,昨晚打牌又输掉了半个月的工资。一股无名火在他胸腔里燃烧,灼得他坐立难安。他灌了几口廉价的烈酒,酒精非但没有浇灭怒火,反而像汽油一样,让那火焰燃烧得更加暴烈。他需要发泄,需要一个对象来承载他所有的挫败和愤怒。

他趿拉着拖鞋,走到阳台,想抽根烟。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从楼下自行车棚传来的,细弱却清晰的猫叫声。那声音在他听来,不再是生命的萌动,而是无比的“晦气”。他想起了老家“黑猫不祥”的说法,想起了自己倒霉的境遇,一股极端的恶意瞬间攫住了他。

“妈的,叫什么叫!吵死了!”他低声咒骂着,目光在阳台逡巡,最后落在了那个还在冒着热气的水壶上。壶里是他刚烧开准备泡面的水。

一种扭曲的、毁灭的冲动支配了他的行动。

墨玉正蜷缩着身体,为孩子们抵挡着夜间的寒气。它敏锐的耳朵捕捉到了楼上不寻常的脚步声——不是老奶奶那种缓慢拖沓的,而是沉重、混乱,带着一股戾气。它立刻警觉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放大。

它看到那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车棚入口,挡住了远处路灯微弱的光线。它闻到了空气中浓烈的、令人不安的酒精味和愤怒的气息。出于母亲的本能,它立刻站起身,弓起背,全身的毛发炸开,让它看起来大了整整一圈。它从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呜呜”声,试图用这副姿态吓退入侵者,保护身下瑟瑟发抖的幼崽。

它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类会散发出如此强烈的敌意。它和老奶奶建立的短暂信任,在此刻显得如此脆弱和单薄。它只是遵循着最原始的本能——保护孩子。

张伟看着这只对他龇牙咧嘴的黑猫,心中的邪火更盛。“还敢凶我?”他狞笑一下,举起了手中的水壶。

滚烫的开水,在寒冷的空气中划出一道白色的水汽轨迹,带着毁灭性的热量,朝猫窝泼洒而下。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

墨玉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一条细线。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它没有选择自己跳开。求生的本能被更强大的母性本能压倒。它猛地向前一扑,不是扑向攻击者,而是用自己的整个背部,迎向了那片滚烫的死亡之雨!同时,它发出了此生最凄厉、最尖锐的一声嚎叫——那不仅仅是疼痛的呐喊,更是对孩子们最后的、拼尽全力的警告:“快跑!”

“嗤——”

热水接触皮毛和皮肤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巨大的蒸汽腾起,混杂着焦糊的毛发烧焦的气味和皮肉被烫熟的可怕味道。墨玉的背部、颈部瞬间变得一片狼藉,原本顺滑的黑毛脱落,露出底下鲜红甚至有些发白的皮肉。

剧烈的疼痛让它几乎晕厥,但它强撑着,回过头,想再看一眼它的孩子们。

晚了,一切都晚了。

开水无差别地覆盖了整个猫窝。四只幼崽发出了短暂而痛苦的尖叫,那声音比它们平时的叫声要尖锐百倍,像针一样刺破夜空,然后迅速微弱下去。那只小橘白甚至没能叫出声,就被烫得没了声息。

信任的微光,在这一刻,被彻底而残忍地熄灭了。墨玉的眼中,倒映着孩子们不再动弹的小小身躯,倒映着那个男人扭曲而满足的脸。它的世界,在极致的痛苦和失去中,崩塌成了无尽的黑暗。它不明白,为什么给予它食物和温暖的同一种生物,会带来如此彻底的毁灭?它那简单的、基于条件反射的信任机制,在人类复杂而极端的恶意面前,不堪一击。

……

住在三楼的林晓,刚刚结束一天的加班,正疲惫地靠在沙发上刷手机。她隐约听到了几声异常尖锐的猫叫,但并未太在意。直到几分钟后,一股若有若无的、难以形容的焦糊味飘进她的鼻腔。她皱了皱眉,走到窗边,向下望去。

自行车棚那边似乎没什么异常。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感,攫住了她。她想起经常在那里出没的那只漂亮的黑猫和它的孩子们,心里咯噔一下。披上外套,她拿着手机,打开了手电筒功能,决定下楼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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