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小时候的故事11(1/2)

夏夜深沉,仿佛一块巨大的、浸透了墨汁的厚重丝绒,温柔地覆盖了整个村庄。白日的暑气被晚风一丝丝抽走,化作庭院里那棵老槐树叶间永不停歇的沙沙低语。萤火虫是这墨色画卷上灵动的笔触,提着小小的、绿莹莹的灯笼,在丝瓜架下垂挂的累累果实间,在茂盛的狗尾巴草丛里,悄无声息地划出一道道短暂而梦幻的光轨。我躺在奶奶那张年代久远、散发着桐油和岁月混合气味的雕花木床上,枕着里面塞满了新麦壳的枕头,每一次翻身,都能听到窸窸窣窣的、如同秋日私语般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白天曝晒过的棉布味道,混合着奶奶身上淡淡的、像皂角与阳光凝固在一起的温暖气息,这是独属于她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奶奶,再讲个故事吧。”我翻了个身,面向她。窗棂透进的朦胧月光,像一位技艺精湛的画师,用最柔和的笔触,勾勒出奶奶侧脸的轮廓。那线条,在慈祥与安谧之中,蕴藏着无数被时光打磨过的沟壑。

奶奶的手,枯瘦却稳定,握着一把边缘已经泛黄、甚至有些破损的蒲扇,不紧不慢地摇着。那扇出的风,带着植物纤维的原始清香,不仅驱散了暑意,也赶跑了偶尔试图闯入蚊帐的、嗡嗡作响的蚊蚋。她闻言,嘴角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眼角的皱纹便层层叠叠地舒展开,像秋日平静湖面上被微风吹起的涟漪。“你这孩子,故事匣子一打开就关不上。昨儿个不是刚讲了后山黄大仙讨封,学人走路的事儿吗?”

“那个听完了嘛,今天讲个新的,讲个我没听过的,吓人一点的!”我裹紧了身上的薄被,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竭力睁大的眼睛,既恐惧又充满了无法抑制的好奇,伸手轻轻扯着奶奶洗得发白的棉布衣袖央求道。

奶奶手中的蒲扇节奏慢了下来,仿佛每一次摇动,都在从记忆的深井里打捞着什么。她的目光变得悠远而深邃,似乎穿透了细密的蚊帐,穿透了青瓦铺就的屋顶,望向了某个悬浮在时间之外的、神秘而古老的所在。“那……就给你讲讲,咱们家灶房里,那口旧铁锅里住过的蛇仙吧。”

“蛇仙?”我心里咯噔一下,脊背窜起一丝凉意,下意识地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声音也压低了,“在……在锅里?煮饭的锅里?”

“是啊,就是灶房墙角,那口黑乎乎、沉得挪不动的大铁锅里。”奶奶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讲述家族秘辛般的郑重与肃穆,仿佛怕惊扰了什么。“那还是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老奶奶,也就是我娘,在这样一个夏夜里,一字一句告诉我的。她说啊,那蛇仙,可不是田埂上、水沟里常见的那些长虫。它通体雪白,像最好的羊脂玉,没有一丝杂色;一双眼睛,不是吓人的幽绿,而是像两颗浸在清水里的红宝石,亮晶晶的,透着灵性。它就盘踞在咱家那口传了好几辈人的铁锅最深处,平日里看不见,只有家里人心地最纯净,或者咱家遇到大事的时候,有缘人才能偶尔窥见它身上散发出的、一层淡淡的、月亮似的光晕。”

奶奶的描述,拥有着奇异的魔力。我的眼前,立刻清晰地浮现出那口被几十年灶火熏燎得乌黑油亮、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巨大铁锅。而在那锅底最深邃的黑暗里,一条莹白如玉、近乎透明的小蛇,正安然地盘绕其中,周身散发着柔和而圣洁的光华。它不言不语,沉默如亘古的岩石,却仿佛洞悉着这个农家小院里日升月落间的所有悲欢、所有的秘密与所有的祈愿。

“这蛇仙,是咱们家的保家仙,”奶奶的蒲扇又轻轻摇动起来,语气里充满了敬畏,“默默地护着咱这一家子人丁平安,六畜兴旺。你老奶奶说,早些年,世道乱,兵匪如麻。有一回,一伙拿着土枪大刀的流匪闯进了村,挨家挨户地抢东西。眼瞅着他们就要砸开咱家的木头门闩了,你太爷爷都攥紧了锄把准备拼命了,就在这时,灶房里突然就传来了‘嘶嘶嘶’的响声。那声音啊,不大,不像普通蛇那样让人起鸡皮疙瘩,反而是清亮亮的,像银针落在玉盘上,可不知怎的,就那么直直地往人骨头缝里钻,往人心尖上敲。那几个本来凶神恶煞的歹人,当时就脸白了,互相看了一眼,屁滚尿流地扭头就跑,好像慢一步,就会被什么东西缠住脚脖子似的。”奶奶顿了顿,似乎在回味那场早已远去的惊险。

“还有一年,”她继续道,声音里带着感慨,“老天爷不开眼,连着三四个月没下一滴雨。地裂得像乌龟壳,河床见了底,眼看地里的玉米苗、高粱秆子全都耷拉着脑袋,由绿变黄,最后枯死。村里人都快急疯了,求雨的法子都想遍了,龙王庙的门槛都快被踏平了,还是没用。你太爷爷那会儿是村长,愁得几夜没合眼,嘴角起了一圈燎泡。就在大家都快绝望的时候,有一天夜里,你太爷爷迷迷糊糊睡着了,就梦见那铁锅里的白蛇仙,盘在他枕头边,冲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就往屋后那座云雾缭绕的老君山爬去。你太爷爷惊醒过来,心里头直跳,也说不上是怕还是盼。天刚蒙蒙亮,他就叫上几个胆大的后生,拿着镐头铁锹,跟着梦里模糊的记忆,往后山一处从来没人注意的、长满了荆棘的石缝里去。结果你猜怎么着?几镐头下去,那石缝里竟然真的‘汩汩’地冒出了清亮亮的泉水!那水又凉又甜,很快就淌成了一条小溪流。就靠着这股泉水,咱村子,连着附近几个庄,那年的庄稼,硬是活过来一大半!”奶奶的声音里,充满了对那股救命泉的感激,以及对那神秘蛇仙的无限尊崇。

我听得完全入了神,最初的恐惧早已被一种神圣而温暖的敬畏所取代。那传说中的蛇仙,不再是阴冷的、令人害怕的精怪,而是化作了守护家族、悲悯苍生的祥瑞象征。“那……那我们现在回去,还能见到它吗?”我怀着一丝渺茫的希望问道。

奶奶摇了摇头,蒲扇轻轻在我额头上点了一下,带着嗔怪与慈爱:“傻孩子,仙家之物,来去无踪,哪是咱们凡夫俗子想见就能见的?后来啊,世道慢慢太平了,日子也渐渐好过起来,家家户户都垒了新式的灶台,买了轻便的铝锅、钢精锅。咱家那口老铁锅,太重,烧火也慢,也就闲置了下来,被搬到了杂货间的角落里,落满了灰尘。自那以后,就再也没人见过蛇仙的踪影了。”她的语气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怅惘,但随即又释然了,“不过,你老奶奶临终前还拉着我的手念叨,她说,仙家不是走了,是化了形。它可能成了咱屋后那棵看着咱们家几代人出生的老槐树,也可能成了年年春天都准时飞回梁上旧巢的燕子翅膀底下一根最轻的羽毛,甚至啊,可能就是吹过咱家院墙的那阵风,洒在瓦片上的那缕月光……它还在,一直守着咱们呢。”

这个故事,像一颗被施了魔法的种子,在我稚嫩的心田里深深扎根、发芽。它让我从此对家里每一个沾染了岁月痕迹的古老物件——那把磨得光滑的桃木梳、那个掉了一块漆的首饰盒、那口静默在杂货间的黑铁锅——都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敬畏与难以言说的亲近。它们不再是冰冷的死物,而是承载着家族记忆、情感与灵性传说的容器,是连接过去与现在的、沉默的见证者。

奶奶的故事,远不止于这些带着神秘色彩的志怪传说。更多的,是融入日常烟火里的、朴素的生活智慧和刻骨铭心的教诲。其中,每年除夕夜,团年饭摆上桌之前,她总会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讲述的那个关于“鸡狗生日”的故事,几乎成了我们家族过年仪式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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