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金漆未冷》(1/2)

青瓷碎片在掌心发烫时,林晚秋正跪在父亲的工作台下找插线板。三日前空运回来的遗物箱渗出淡淡漆味,混着苏州老宅阴雨天的霉气,熏得人鼻腔发酸。

砰——

装着金缮漆的玻璃罐滚进墙角。松节油混合陶土的腥气漫开来,她弯腰去捡时,肘关节撞倒了一摞粗陶素坯。十三个未上釉的杯盏摔在地上,裂口整饬得像手术刀划的。

这个认知让胃部抽搐。父亲林永年生前把手术台搬到轮椅上都坚持修坯,癌痛最剧烈时仍要念叨旋坯机的转速卡在第三档才稳妥。此刻碎陶片划破丝袜的血痕,倒是比抢救室心电监护仪的直线更真实。

阁楼转角的砂轮机还粘着金箔碎屑。林晚秋摸到开关时,拇指沾了层脂粉似的赤铁矿染料——父亲修器物时总爱哼评弹,飞散的矿粉随着《莺莺操琴》的调子落满操作台。此刻旋转的砂轮磨碎凝滞的空气,震落一本压在镇纸下的工作日志。

泛黄的纸页停在今年惊蛰:

正月十六。配新漆要减两成桐油,小满过敏体质见不得油气。掺枇杷蜜的法子行不通,松脂味遮不住药苦,这倔丫头......

后边钢笔划出长长的拖痕,湮湿了贴在隔页的照片——林晚秋大二获奖的陶艺作品《茧》,被父亲用金漆勾出三道修复线。展厅里人人都夸残破美,没人知道这是她十四岁赌气砸碎的失败作。

暗格里突然传出闷响。半罐蒙尘的芝麻糊倒下来,蓝便签被风吹到电窑通风口上:

3月14日新配的止咳方:杏仁粉得炒到微焦,川贝母要磨七遍。混进芝麻糊竟比去年多费三倍蜜——死丫头舌头还是这么刁。

林晚秋捏着便签的手开始发抖。今年三月她在东京筹备个展,拒接所有凌晨来电。此刻墨迹在通风口散着余温的吹拂下洇开,仿佛父亲正伏案记录时咳出的血珠。

烧窑突然跳闸。黑暗中有细碎金光闪烁,她举着手机照明,看见工作台夹缝里卡着张金箔。移开压坯石膏时,裂缝里蜷缩的信封盖着去年冬至的邮戳。

小满:

今晨修整那只茶盏,金粉总掺不进漆料。想起你六岁时摔碎饭碗,非说破口像月牙船,哄得我用金漆描了帆。现在修这个官窑残片,倒怎么也调不出当年的月色了......

信封里滑出半截ct报告单,诊断日期是三年前的立夏。林晚秋想起那晚视频通话里父亲反常的沉默,还当他是心疼国际长途话费。

凌晨两点,冰箱的轰鸣惊醒趴在操作台睡着的她。冷藏室里四十八罐手工芝麻码得齐整,每个密封罐贴着不同的枇杷蜜配方。最底层的青瓷瓮里,装满剥好的杏仁和用银箔纸包的话梅糖。

父亲最后的作品躺在工作台正中。那只未完成的茶盏金缮到一半,裂纹里凝着发黑的漆料。林晚秋舔了舔开裂的嘴唇,突然拆开罐芝麻糊倒进漆杯。

当金粉搅入混着枇杷蜜的糊状物时,腐朽的木窗突然灌进穿堂风。暗红色漆料忽然变得柔润丝滑,顺着茶盏裂痕流淌成蛛网。林晚秋在补完最后一笔时,指尖触到茶盏内壁凹凸的刻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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