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透明的茧(1/2)
我降生在千禧年的晨光里,像一粒尘埃,被命运之河偶然抛入这片名为“家”的土地。选择?无从选择。父亲是爷爷的长子长孙,血脉中沉淀着无形的重担。而我,并非长子,前方还挡着大我四岁的姐姐。我们如同同根而生的两株植物,对彼此、对世界的理解,总隔着四年的晨昏与雨露。
家中的气息是复杂的网:爷爷浑浊眼底的慈爱,太爷爷太奶奶枯槁手掌的暖意,外公外婆无条件的宠溺,温柔地包裹着我幼小的世界。唯独奶奶的目光,像初冬的薄霜,轻轻扫过我们一家,不带暖意。幸而,她的母亲,我的太婆,用更深的慈祥覆盖了那层薄凉。至于更远的祖辈——奶奶的父亲、外公外婆的父母——他们只是族谱上模糊的名字,在我混沌的认知里没有形状。
五岁之前,我是乡野间一股无所畏惧的风。爬最高的树,追最凶的狗,笑声惊飞屋檐下打盹的麻雀。村头的老井、后山的坟包、传说中闹鬼的破屋,没有我不敢探的险境。大人们笑着摇头:“这丫头,胆子比天还大!”那份原始的生猛勇气,是我最初披挂的铠甲。
铠甲是何时生锈、变沉,最终化作无形枷锁勒进皮肉里的?记忆的河流在此处打了个浑浊的旋涡,时间模糊成一片洇湿的水痕。唯有那个场景,清晰如昨日曝光的底片,灼伤所有后续的时光:父亲扶着车把,母亲笨拙地跨上那辆老旧的二八自行车后座。空气里有新翻泥土的气息。父亲的声音带着鼓励的笑意:“别怕,我在后面扶着呢!”车轮开始转动,歪歪扭扭。我的心也跟着悬起。突然,一辆斜刺里冲出的拖拉机,轰鸣如怪兽咆哮!母亲惊恐的尖叫撕裂了空气。失控的自行车像断线的风筝,狠狠撞向路边的水泥电线杆!沉闷的撞击声。母亲的身体软软滑落在地,鲜红的血,刺眼地从她额角蜿蜒而下,迅速染红了尘土。世界在那一刻失声,只剩下那抹刺目的红,和父亲扭曲的、绝望的脸庞。
后来,是刺耳的急救车鸣笛,蓝红灯疯狂旋转,切割着混乱的黄昏。我被谁的手匆匆抱起,塞进一辆陌生的车里。外婆家老旧木门的“吱呀”声成了那段空白时光唯一的背景音。父母在医院,生死未卜。姐姐呢?她的恐惧和等待被搁置在何处?无人告知一个五岁孩童。大人们的脸绷得紧紧的,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沉重叹息混合的味道。我像一件被暂时寄存的行李,在那个充满外婆身上药草香气的陌生房间里,沉默地消化着巨大的、无法理解的惊恐。那段日子,关于父母的去向,关于那摊刺目的血,像被粗暴地剪掉了胶片,大脑一片空白。自我保护的本能,替我关上了那扇门。
母亲被抢救回来,额角留下了一道蜈蚣似的疤。更深的伤口藏在里面,后遗症如同阴魂不散的幽灵——剧烈的头痛,毫无征兆的眩晕,脾气变得像六月骤雨,时而温和时而暴烈。那道疤,也刻在了我的视网膜上。
父母是土地里刨食的苦命人。天未亮透,鸡鸣未歇,他们就已踩着露水下地。我心疼那片朦胧晨色里佝偻的背影。小小的我,会跌跌撞撞跟在后面,小手学着大人的样子拔草,笨拙地捡拾遗落的麦穗,汗水糊住眼睛也顾不得擦。泥土嵌进指甲缝,腰酸得直不起来。递上一碗晾凉的水,或是胡乱捆好一小把歪歪扭扭的菜。父母总会停下疲惫的劳作,用粗糙却温暖的手掌摸摸我的头,笑容像熬过夜色的晨光:“我家囡囡真能干!”他们的夸奖,是苦涩生活里唯一的蜜糖,让我觉得自己并非全然无用。
可学校,是另一个世界。那扇刷着绿漆的铁门,隔绝了田埂上的暖阳。起初,被抢走橡皮,被推搡,被嘲笑“乡下土妞”,我会鼓起那残存的一点勇气,跑到老师办公室,仰着小脸告状。老师的脸藏在袅袅的劣质香烟烟雾后,眼皮抬了抬,声音像浸了油的棉花,软绵绵的:“小孩子打打闹闹,正常的嘛,要团结友爱。”那轻飘飘的话语,像一盆冷水浇熄了我心中微弱的火苗。
回家,带着委屈和指间的淤青,想扑进母亲怀里。母亲或许正被头痛折磨,眉头紧锁,声音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是不是你先惹人家了?乖,忍一忍就过去了,别给爸妈添麻烦。”父亲沉默地抽着烟,烟雾缭绕中,只有一声沉重的叹息。他们的“和稀泥”,像一捧捧细沙,温柔地、持续地,掩埋着我求助的通道。
那些欺负我的孩子,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老师的无视,父母的回避,成了他们肆无忌惮的许可证。领头的那个女孩,指甲缝里藏着黑泥,她把我堵在放学的墙角,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狰狞。她尖利的指甲几乎戳到我眼皮上,嘴里喷出恶毒的气息:“再敢告状?再敢多说一个字?下次就不是推你,我找人打掉你的牙!说到做到!”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我的心脏和喉咙。我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生生憋了回去。告状的后果,比挨打本身更可怕。
从那以后,沉默成了我唯一的盔甲。那些推搡、嘲笑、恶作剧的纸条、被故意踩脏的新鞋……都像石头一样沉甸甸地压进胃里。学校走廊的光线变得惨白而漫长,教室里的喧闹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我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像一粒企图隐形的尘埃。不敢看老师的眼睛,不敢回应任何提问,甚至不敢大声喘气。课间休息,我总躲在最角落的位子,或者钻进厕所那个散发着霉味的小隔间,仿佛只有那里才是安全的缝隙。
那个曾经敢追着恶狗跑、笑声能惊飞鸟雀的野丫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低着头,贴着墙根走路,眼神躲闪如惊兔的影子。
透明的茧,在日复一日的恐惧和沉默中,一层层缠绕上来,裹住了声音,裹住了表情,裹住了所有想要伸出的触角。没有人知道茧里的窒息,他们只看到:这孩子,怎么越来越内向了?
这茧,透明而坚韧,并非一日织就。它是老师烟灰缸旁那缕无动于衷的青烟,是母亲被疼痛撕扯时那句“别添麻烦”的叹息,是父亲烟雾中沉甸甸的无言,更是领头女孩那淬毒的眼神与指尖的寒芒——层层交织,最终将我裹进一片无声的真空。我蜷缩其中,每一次试图振翅都撞上无形的壁,徒劳地感受着声音与呼吸被那坚韧的丝线一寸寸剥夺。茧内并非全然黑暗,我能清晰看见外面世界的喧闹与色彩,只是它们与我之间,永远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由恐惧与失落凝成的薄膜。
我沉默地坐在茧中,看着那个曾经无所畏惧的自己,像褪色的底片,在记忆深处一点点模糊、消散。
日子在透明的茧中流逝,沉闷而压抑。课堂提问成了最恐怖的刑罚,老师的目光扫过,我立刻把头埋进书本,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嗓子眼跳出来。那声音大得我以为全班都听得见,可实际上,世界一片死寂,只有我独自沉没在无声的惊涛骇浪里。
欺凌并未因我的绝对沉默而停止,反而在试探中花样翻新。一次体育课自由活动,我习惯性地躲到操场最角落那棵老槐树的浓荫下。刚翻开一本旧书,几道阴影就笼罩下来。是她们。领头的那个女孩嘴角噙着一丝恶意的笑,不由分说,一把夺过我手里的书。
“哟,还看书呢?装什么文化人?”她随手翻了两页,然后猛地一扯——刺啦!封面连着十几页纸被粗暴地撕下。我的心跟着那撕裂声猛地一抽。
“还给我!”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发出嘶哑的气流声。我徒劳地伸手去抢。
“想要?”她扬着那残破的书页,笑容刺眼,“自己来拿呀!”话音未落,她猛地将书页用力一抛!白色的纸片像一群受惊的蝴蝶,纷纷扬扬,被风卷着,飘向不远处那个积满污水的泥坑。浑浊的水面立刻贪婪地吞噬了它们,纸页迅速被浸透、染黑、沉没。
我的目光追随着那片片沉没的纯白,胃里像塞满了冰冷的石头。她们刺耳的笑声在耳边炸开,尖锐得能刺穿鼓膜。我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那尖锐的疼痛死死压住喉咙里翻涌的呜咽和胃里剧烈的翻搅。不能哭,不能吐。眼泪和软弱,只会引来更猛烈的践踏。我像一尊僵硬的石像,站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直到她们笑够了,扬长而去。
放学路上,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我贴着墙根,低头疾走,只想快点回到那个虽然也笼罩着父母沉重叹息、但至少没有恶意目光的家。突然,肩膀被一股大力狠狠一撞!身体失去平衡,踉跄着向前扑倒。膝盖和手掌重重磕在粗糙的水泥路面上,火辣辣的疼瞬间炸开。我甚至没有抬头去看是谁,只是条件反射般迅速蜷缩起来,双臂紧紧护住头脸——这是无数次推搡后形成的本能防御姿势。
书包里的东西稀里哗啦散落一地。铅笔、本子、那个掉了漆的铁皮文具盒……它们滚落在尘土里,狼狈不堪。几双沾着泥点的球鞋围拢过来,停在我散落的东西旁边。没有道歉,没有扶起。只有几声嗤笑,和一只脚故意踢开了滚到它面前的半块橡皮。那橡皮咕噜噜滚进路边的阴沟,消失在黑暗里。
“走路不长眼啊?”一个带着戏谑的男声飘过。
脚步声踢踢踏踏地远去了。世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我粗重压抑的喘息和膝盖手掌传来的阵阵钝痛。我慢慢松开护着头的手臂,一点点撑起身体,看着自己磨破的裤子和渗出血丝的掌心。夕阳的光,此刻只让人觉得冷。我默默地、一件件捡起散落的东西,拍掉上面的灰土,重新塞回书包。每捡起一样,胃里的石头就沉重一分。我拖着疼痛的身体,继续贴着墙根,一步一步,挪向那个名为“家”的方向。每一步,都像是在透明的茧壁上又糊上了一层厚厚的泥浆,沉重得让呼吸都变得艰难。茧内的空气愈发稀薄,每一次喘息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茧壁越来越厚,沉甸甸地压在心口。我渐渐不再满足于课间厕所隔间那短暂的喘息,开始寻找更彻底、更持久的“消失”。学校操场西头,有一排废弃多年的红砖平房,据说是以前的校办工厂。窗户玻璃大多破碎,黑洞洞的窗口像骷髅的眼窝,门扇歪斜,里面堆满了蒙尘的杂物和厚厚的蛛网。这里,成了我新的“安全区”。
每天午休和下午自由活动时间,当操场上人声鼎沸,我会像一道无声的影子,迅速溜到这排旧房的尽头,钻进其中一扇半塌的木门后。这里光线昏暗,灰尘在从破窗透进来的光柱里飞舞,空气里弥漫着陈腐木头和尘土混合的味道。我缩在一个相对干净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砖墙,把自己蜷成一团。这里没有嘲笑的目光,没有推搡的手,只有无边无际的寂静。我贪婪地呼吸着这带着霉味的空气,仿佛这是唯一能维持生命的氧气。厚厚的茧壁在这里似乎变得柔和了一些,不再那么令人窒息。外面的喧嚣——篮球拍地的砰砰声、追逐打闹的尖叫声、集合的哨音——都变成了遥远模糊的背景噪音,被厚厚的砖墙和我的茧过滤掉了大半。我在这里,能短暂地卸下那名为“警惕”的重担,让绷紧的神经稍稍松弛。有时,我会拿出藏在书包最里层的半截铅笔头,在积满厚厚灰尘的地面上,无意识地画着谁也看不懂的线条和圆圈。笔尖划过尘土,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这成了茧内唯一属于我自己的、微弱却真实的声音。
旧厂房带来的短暂安宁,终究无法抵挡茧外世界的持续渗透。家里的空气,也像渐渐凝固的糖浆,越来越粘稠沉重。
那是一个异常闷热的夏夜,空气仿佛凝滞了,没有一丝风。晚饭时,父亲破天荒地买了瓶最便宜的散装白酒回来。劣质酒精辛辣刺鼻的味道很快在狭小的屋子里弥漫开来。他沉默地喝着,一杯接着一杯,脸色越来越阴沉。母亲在灶台边刷碗,动作有些重,锅碗瓢盆碰撞出烦躁的声响。她的头痛似乎又犯了,眉心拧成一个疙瘩,额角那道蜈蚣似的疤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这日子……真是没个头了!”父亲突然把酒杯重重顿在桌上,浑浊的酒液溅了出来。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瞪着虚空,声音嘶哑,“拼死拼活,连个响都听不见!这债……驴打滚似的,越滚越多!”他指的是前年为了给母亲彻底检查那次车祸后遗症,咬牙借下的一笔钱。那笔债,像一块巨石,沉沉压在全家人的心上。
母亲猛地摔下手里湿漉漉的抹布,转过身,声音因为强忍的痛楚而尖利:“没个头?怨谁?怨我?怨我这不争气的脑袋?我拖累你们了是不是?!”她指着自己额角的疤,身体微微发抖。
“我没那个意思!”父亲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可这钱……这钱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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