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朱砂烬(1/2)

>我替将军府挣来“忠烈之家”的金匾时,血已流尽在葬鹰关。

>灵魂飘回府邸,却听见母亲搂着柳晗雁啜泣:“这些年委屈你了。”

>柳晗雁腰间朱砂胎记刺得我魂体剧痛——那是真千金才有的印记。

>原来我这条命,不过是奶娘用亲女换富贵的棋子。

>灵堂上陛下亲赐的荣光还未散去,他们却忙着为柳晗雁裁制新衣。

>当养父将调包血书扔进火盆:“终于能光明正大疼亲生女儿了。”

>我凝聚最后魂力撞向御赐金匾。

>玉石俱焚的巨响中,听见柳晗雁惊呼:“那棺材……好像在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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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鹰关的风,似北地厉鬼的哭嚎,永无休止地撕扯着残破的旌旗。那面绣着“向”字的猩红战旗,早已被烟尘、血污与寒霜浸透,冻得僵硬,在狂风中发出沉闷而钝重的拍击声。每一次拉扯,都像是要将旗杆从这冻硬如铁的土地里生生拔起。

向欢最后的意识,便凝固在这片酷寒与死寂里。

她感觉不到身体了。那身沉重的玄甲,内衬的棉袍,早已被刀锋和血一层层浸透,此刻又和身下冰冷的土地冻结成一体。血不再流了,在这彻骨的严寒里,连死亡都变得如此安静而缓慢。视野里只剩下灰蒙蒙的天空,低垂得仿佛要压垮这片染血的焦土。几片稀疏的雪沫被风卷着,打着旋,落在她再也无法眨动的眼睫上,带来一丝转瞬即逝、近乎虚幻的凉意。

葬鹰关……守住了。

这个念头,像投入死水潭中的最后一颗石子,在她彻底沉寂的意识深处漾开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随即沉没,再无波澜。

……

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也没有了空间的方位。向欢的意识,像一缕被狂风从葬鹰关的尸骸上撕扯下来的游丝,在混沌的虚无中无依无靠地飘荡。没有光,没有声,只有一片粘稠沉重的虚无包裹着她,拉扯着她向下沉沦。这或许就是永恒的归宿?

然而,一点微弱却异常执拗的牵引力,如同在无边黑夜里骤然亮起的萤火,穿透了这令人窒息的混沌。那是一种源于血脉深处、早已融入骨血本能的召唤。家。

这丝微弱的召唤,成了她仅存的浮木。她残存的意念本能地朝着那一点微弱的光芒挣扎、汇聚、靠近。混沌的黑暗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模糊的光影轮廓,还有隐约传来的、沉闷而压抑的声响。像是许多人在压抑地低语,又像是某种……持续的、单调的摩擦声。

眼前的景象由模糊渐渐凝实。

触目所及,是一片铺天盖地的白。

巨大的白色帷幕从高高的厅堂梁上垂挂下来,沉重地覆盖了往日熟悉的雕花门窗。厅堂正中,一副巨大的、乌沉沉的黑漆棺椁静静停放着,那深沉的黑色在白幡的映衬下,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和死寂。棺椁前方,巨大的黑色“奠”字刺眼地贴在惨白的灵幡上,下方香案上,两根粗大的白蜡烛无声地燃烧着,烛泪如同凝固的哀伤,不断堆积流淌。香炉里插满了线香,袅袅青烟笔直上升,在凝滞的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郁而沉闷的檀香气息。

这是……将军府的灵堂。

向欢的“目光”缓缓扫过。她看到了父亲——那位曾叱咤疆场的老将军向威。他身着素服,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像一尊沉默的礁石,独自立在棺椁侧面。他一只手按在冰冷的棺盖上,指节用力到泛白,手背上的青筋虬结凸起,仿佛要透过厚重的棺木,抓住里面早已冰冷的什么。他的脸笼罩在烛光摇曳的阴影里,看不真切表情,只有下颌绷紧的线条透露出一种山崩于前般的沉重与压抑。二哥向云站在父亲身后稍远些的地方,微微低着头,肩膀似乎承受着无形的重压,显得有些佝偻。

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仆妇正跪在火盆前,机械地将一叠叠厚厚的黄纸投入盆中跳跃的火焰里。火焰贪婪地舔舐着纸钱,发出噼啪的轻响,卷起黑色的纸灰,如同无数细小的黑色蝴蝶,随着热气流盘旋着向上飞舞,又被从门窗缝隙钻进来的冷风瞬间吹散,飘落在冰冷的地砖上、素白的帷幔上。那单调的、纸张燃烧的沙沙声,成了灵堂里唯一持续的背景音。

我的……灵堂。

这个迟来的认知,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猝不及防地凿进了向欢那早已没有实体的“意识”深处。没有预想中的悲伤或愤怒,只有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荒谬感沉沉地压了下来。她为这座府邸,为这个姓氏,流尽了最后一滴血,挣来了无上的荣光。如今,她就“躺”在这里,看着属于自己的哀荣,却像一个被彻底排除在外的、无声的旁观者。

就在这时,一阵刻意压低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啜泣声,断断续续地从灵堂侧面连接内室的月洞门处传来。那声音带着一种被小心克制却又难以完全抑制的哀戚。

向欢的“视线”下意识地被吸引过去,穿透了那垂下的素白纱帘。

内室的暖阁里,光线比灵堂柔和许多。她的母亲——将军府的主母柳氏,正紧紧搂着一个纤细的身影。那女子背对着灵堂的方向,依偎在柳氏怀中,肩膀微微耸动。柳氏一手环抱着她,另一只手,带着一种向欢记忆中从未感受过的、近乎颤抖的温柔和小心翼翼,一遍又一遍地、极其轻柔地抚摸着怀中女子的发顶和后背。

“……我的雁儿,我的好雁儿……”柳氏的声音破碎地哽咽着,每一个字都浸透了泪水,“苦了你了…这些年…委屈你了…娘的心肝啊…”

雁儿?

向欢的意识猛地一窒,如同被无形的冰线勒紧。一股极其尖锐的寒意,毫无征兆地刺穿了她的魂体!这痛感如此清晰,如此剧烈,仿佛一把烧红的匕首直接捅进了她虚无的核心!这绝不仅仅是情绪带来的冲击,更像是一种源自存在本身的撕裂!

剧烈的痛苦迫使她的“视线”死死钉在那个被柳氏搂抱的身影上。

恰在此时,那女子似乎被柳氏的话触动更深,身体轻轻一颤,微微侧过脸来,似乎想回应柳氏的抚慰。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她的腰肢在略显宽大的素白衣裙下显露出一个柔和的弧度。就在那腰侧偏后一点的位置,衣料因为身体的扭转而绷紧了些许,清晰地勾勒出肌肤的轮廓——

一点殷红!

一点极其鲜明、宛若新血凝结而成的朱砂印记!只有指甲盖大小,形状如同一滴即将坠落的泪珠,点在白皙的肌肤上,红得刺眼,红得惊心动魄!

轰——!

向欢的整个魂体世界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烧红的烙铁,瞬间炸开!剧烈的震荡让她感觉自己像狂风中的烛火,几乎要彻底溃散!

朱砂泪!向氏嫡脉真千金才有的印记!

这个如同烙印在血脉深处的家族隐秘,带着冰冷的铁锈腥气,瞬间冲垮了她残存的、摇摇欲坠的认知!

柳晗雁!这个被母亲搂在怀里、口称“心肝”、唤作“雁儿”的女子,是柳晗雁!

无数被忽略的、尘封的细节碎片,被这惊雷般的事实猛地炸开,裹挟着令人窒息的寒意,铺天盖地地涌入她混乱的“脑海”。

奶娘那张总是堆满讨好笑容、眼神深处却偶尔掠过一丝难以言喻复杂的脸,在她幼时模糊的记忆里骤然清晰。她对自己那份过分的、近乎卑微的殷勤……母亲柳氏,那个永远端庄雍容、眼神却总像隔着一层薄冰般疏离的贵妇人,看向自己时,那目光深处难以掩饰的审视与一丝若有若无的遗憾……父亲偶尔落在自己身上,那带着探究与复杂意味的、短暂的沉默……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这条命,她向欢这个人,从始至终,都不过是一个精心策划的骗局里一枚微不足道的棋子!一个卑贱的农家女婴,被那个贪婪的奶娘,用一份恶毒的调包计,窃取了本该属于另一个女孩的锦绣人生!而那个真正的凤凰,柳晗雁,此刻正被失而复得的亲生母亲搂在怀中,如同稀世珍宝般被怜惜着、补偿着!

她豁出性命挣来的“忠烈之家”荣光,到头来,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为这个偷走她人生、此刻正享受着迟来温情的真千金,镀上了一层更加耀眼的光环!

荒谬!巨大的荒谬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随之而来的,是比葬鹰关的寒风更刺骨千倍万倍的寒意,一种被彻底愚弄、被彻底掏空、被彻底抹杀的冰冷愤怒和绝望,在她虚无的魂体内疯狂冲撞、咆哮!

灵堂里压抑的悲声,香烛燃烧的气味,盘旋的纸灰……眼前的一切都扭曲、变形,像一张张无声嘲讽的鬼脸!她曾为之付出一切的家,此刻像一座巨大的、华丽的坟墓,而她,是那个躺在棺材里被所有人遗忘、甚至被剥夺了存在根基的孤魂野鬼!

灵堂里的气氛依旧沉重而凝滞。向威的手依旧按在棺盖上,仿佛要将某种沉重的力量注入那冰冷的木料中。向云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火焰上,眼神空洞。仆妇机械地添着纸钱,黑色的灰烬盘旋飘落。

内室的啜泣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柳氏搂着柳晗雁,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幼童。她拿起一方洁白的丝帕,极其轻柔地为柳晗雁拭去脸上的泪痕,动作小心翼翼,仿佛触碰的是易碎的琉璃。

“好孩子,莫哭了,”柳氏的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和近乎虚脱的温柔,“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从今往后,娘再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她的目光落在柳晗雁身上那件略显宽大、不甚合体的素白衣裙上,眉头微微蹙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和嫌恶。那似乎是府里普通侍女守孝时穿的衣物。

“这衣裳粗糙,委屈了我的雁儿。”柳氏的声音刻意压低了,却清晰地穿透了素纱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来人!”

守在月洞门外的一个伶俐侍女闻声立刻趋步上前,垂首听命。

“去,”柳氏吩咐道,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急切,“即刻去库房,将前些日子江南贡上来的那几匹最上等的素云锦取来。要那匹月白底、暗织银线水波纹的。再唤府里最好的针线上人,立刻来给小姐量体裁衣!要快!”

侍女低声应“是”,脚步轻捷地退了出去。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向欢仅存的意识里。灵堂的冰冷,棺椁的沉重,白幡的肃杀……这一切属于她的死亡哀荣,此刻都成了绝妙的讽刺背景板。而她尸骨未寒,她的“母亲”,就在这属于她的灵堂一侧,迫不及待地、细致入微地为那个刚刚“归位”的真千金张罗起崭新的华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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