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朱砂烬(2/2)

那“素云锦”,那“暗织银线水波纹”……向欢记得清清楚楚!那是她半月前在宫中演武夺魁,陛下龙颜大悦,特意赏赐给将军府的贡品!一共三匹,珍贵无比。母亲当时还笑着说要给她裁制新衣,等年节宫宴时穿……言犹在耳,物是人非!不,是物未变,人已非!

那些她曾为之浴血奋战、为之付出生命的荣耀,那些冰冷的赏赐,此刻都成了装点柳晗雁新生的锦缎!而她,躺在这冰冷的棺椁里,连最后一点存在的痕迹,都在被这迫不及待的“迎新”中,被无声地、迅速地抹去!

一股巨大的、足以焚毁灵魂的悲怆和愤怒,如同沉寂万年的火山岩浆,在她虚无的魂体核心猛烈地翻腾、咆哮!这愤怒不再仅仅是针对那个调包的奶娘,更是针对这整个府邸!针对这冰冷虚伪的“亲情”!针对这在她尸骨上迫不及待上演的、认亲的温情戏码!

她死死地“盯”着那月洞门内依偎的身影,柳氏温柔的侧脸,柳晗雁微微颤抖的肩膀。那点殷红的朱砂泪印记,在她意识中灼灼燃烧,成了点燃这滔天怒火的最后一点火星!

灵堂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檀香的烟气笔直地上升,烛火偶尔轻微地跳动一下,映照着向威沉默如铁的侧影。他按在棺盖上的手,指关节依旧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内室暖阁中,柳氏低声细语地安抚着柳晗雁,手指爱怜地梳理着她鬓边微乱的发丝。柳晗雁的情绪似乎稍稍平复了些,靠在母亲怀里,像一只终于寻回巢穴的雏鸟,带着一种脆弱而疲惫的依赖。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伫立在棺椁旁的向威,终于有了动作。

他那只一直按在棺盖上的手,缓缓地、极其沉重地抬了起来。手臂似乎承受着千钧之重,动作带着一种迟滞的僵硬感。然后,他那只布满老茧、骨节粗大的手,伸向了自己素服宽大的前襟内侧。

向欢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地钉在父亲那只手上。

只见向威的手在衣襟内摸索着,片刻后,抽出了一个折叠得异常方正、边缘被摩挲得有些毛糙的物件。那似乎是一张纸,颜色是陈旧的、带着污迹的暗黄色。纸的边缘有些卷曲破损,仿佛被无数次展开又合拢,浸润了某种深色的、难以言喻的污渍。

向威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捏着那张陈旧的纸。他没有看向灵堂中的任何人,目光低垂,落在面前燃烧的火盆上。跳跃的火焰映照着他沟壑纵横的脸,一半明一半暗,那深邃的皱纹里仿佛刻满了无法言说的疲惫和某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他沉默着,手臂抬起,将那张折叠的纸,递向火盆上方跳跃的火焰。

就在那暗黄的纸页即将被火舌舔舐的瞬间,向欢的魂体猛地一颤,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强烈的不甘与惊悸让她瞬间“看清”了那纸上残留的、极其模糊的几个字迹——“……换……女……柳……”

轰——!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那几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她的意识上!调包的血书!这就是那肮脏交易的铁证!是她这荒谬一生悲剧的起点!

火焰贪婪地卷上了那张承载着罪恶与阴谋的旧纸。暗黄色的纸页边缘迅速焦黑、卷曲,明亮的火苗瞬间吞噬了那模糊的字迹。纸页在火焰中痛苦地蜷缩、变形,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响,升腾起一小股带着焦糊气味的青烟。那烟很淡,很快就被灵堂里浓郁的檀香和纸钱焚烧的气味所淹没。

火光在向威深陷的眼窝里跳跃,映出一片冰冷的、近乎漠然的平静。

看着那象征着自己被窃取人生的罪证在火焰中化为飞灰,向威一直紧绷如岩石般的肩膀,似乎极其轻微地松弛了一下。他缓缓地、长长地、近乎无声地吁出了一口气。那气息悠长而沉滞,带着一种卸下了千斤重担般的疲惫,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心寒的轻松。

“……好了。”他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灵堂里响起,不高,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死水,激起无形的涟漪。那声音里没有悲痛,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和解脱。“污秽……终归是烧尽了。”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素白的帷幔,投向暖阁的方向,那眼神深处,终于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暖意和期待。

“……终于,”向威的声音更低了些,近乎呢喃,却清晰地传入了向欢濒临破碎的魂体,“能光明正大地……疼我的亲生女儿了。”

“光明正大”四个字,如同四把淬了剧毒的冰刃,精准无比地攮穿了向欢那早已千疮百孔的魂核!将她最后一丝残存的、对“家”的荒谬眷恋,彻底绞得粉碎!

污秽?烧尽了?她这偷来的、被利用殆尽的一生,她这用血肉挣来的荣光,原来在这位父亲眼中,连同那血书一起,都是需要被彻底焚毁的“污秽”?

而那棺椁里冰冷的尸骸,灵堂上肃杀的白幡,满堂悬挂的、颂扬她“忠烈”的挽联……这一切的一切,此刻都成了这场盛大“认亲”戏码最冰冷、最讽刺的布景!只为了铺垫他此刻这句“光明正大”!

原来她的死,她的牺牲,她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扫清障碍,让这迟来的“父爱”能够“光明正大”地、毫无瑕疵地倾注在柳晗雁身上!

巨大的悲愤如同熔岩般在她虚无的魂体内奔涌、冲撞!这悲愤超越了死亡的冰冷,比葬鹰关的绝望更甚!它找不到出口,只能在她无形的意识核心疯狂地旋转、压缩、凝聚!

灵堂里的一切景象在她“眼前”剧烈地扭曲、旋转!惨白的幡幔,跳跃的烛火,乌沉的棺木,父亲那释然的侧脸,暖阁内母女依偎的剪影……这一切都像被投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被撕扯、被拉长,最终化为一片吞噬一切的、刺目的白光!

向欢残存的意识,如同风暴中心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星火。那滔天的悲愤与不甘,那被彻底否定、被彻底抹杀的绝望,在她无形的魂核中疯狂地压缩、凝聚!不再是虚无的哀伤,而是化作了一种足以撕裂这虚空本身的、玉石俱焚的决绝意志!

她的魂体不再是无形的飘荡,而是骤然向内坍缩!如同一个无形的黑洞,贪婪地、不顾一切地汲取着周围空间里所有游离的冰冷、所有未散的怨气、所有属于葬鹰关烽烟的血腥!一股肉眼无法看见、却足以让灵堂内烛火为之摇曳扭曲的狂暴能量,在她意识的核心凝聚成形!

目标只有一个——那高悬于灵堂正中最显赫位置的金色巨匾!

“忠烈之家”。

四个御笔亲书的鎏金大字,在烛火和素幡的映衬下,依旧闪耀着冰冷而威严的光泽。那是她向欢用命换来的!是她存在过的、被这个家族和帝国认可的、唯一也是最后的证明!

既然他们视她为污秽,要将她连同过往彻底焚毁;既然他们迫不及待地要在她的尸骨上“光明正大”地迎接新生……那么,就让这无上的荣光,这虚伪的冠冕,与她这被偷窃、被利用、被抛弃的残魂一起——

粉身碎骨!

“轰——!!!”

没有声音能够形容那一刻的巨响!那是灵魂层面的爆炸,是意志的终极怒吼!

一道无形无质、却凝聚了向欢全部存在与最后滔天恨意的魂力洪流,如同九天坠落的雷霆,又似从地狱最深处喷薄而出的毁灭之光,以超越一切的速度,决绝地、狠狠地、一头撞上了那块象征着无上荣耀的鎏金巨匾!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静止键。

下一刻——

咔嚓!令人牙酸的碎裂声骤然炸响!

坚硬沉重的金丝楠木匾额,在那股狂暴的魂力冲击下,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匾额中心,以那“忠”字为核心,瞬间爆开蛛网般密密麻麻的恐怖裂痕!耀眼的鎏金涂层在裂痕处崩飞、剥落,露出底下惨白的木茬!

巨大的匾体猛地向下一沉!悬挂它的粗大铜环发出不堪重负的、尖锐刺耳的金属呻吟!

轰隆!!!

支撑匾额的沉重榫卯结构在沛然莫御的冲击力下彻底崩解!整块巨匾带着万钧之势,裹挟着无数碎裂的木屑、崩飞的金箔、断裂的铜环,如同山崩一般,朝着下方停放的乌沉棺椁和燃烧的火盆,轰然砸落!

巨响在死寂的灵堂中爆开!如同平地惊雷!气浪裹挟着烟尘、纸灰、火星猛地向四周炸开!

燃烧的火盆被巨匾边缘狠狠扫中!通红的炭火、燃烧的纸钱、滚烫的灰烬如同被点燃的烟花般猛地炸飞开来!漫天火星狂舞,如同下了一场赤红滚烫的暴雨!

“啊——!”

“小心!”

“匾额塌了!”

灵堂内外瞬间陷入一片极度惊恐的混乱!仆妇凄厉的尖叫,向云失声的惊呼,侍卫冲进来的沉重脚步声,桌椅被撞倒的噼啪声……所有的声音都混杂在那惊天动地的坍塌巨响和漫天飞溅的火星灰烬之中!

暖阁内的柳晗雁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巨响和震动惊得魂飞魄散!她猛地从柳氏怀中挣脱出来,脸色惨白如纸,下意识地尖叫出声,双手紧紧捂住了耳朵!她的身体因极度的恐惧而剧烈颤抖,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一般,死死地、惊恐万状地投向灵堂正中的方向——那一片烟尘弥漫、火星乱舞的灾难中心!

就在她的视线穿透混乱的烟尘,落在那被巨匾砸得倾斜、棺盖都微微移位的乌沉棺椁上时——

“啊——!血!血!”柳晗雁瞳孔骤然缩紧到极致,发出一声更加凄厉、几乎变了调的尖叫!她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指,死死指向那副棺椁,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景象!

只见那厚重漆黑的棺木一角,被坠落的匾额棱角狠狠砸中之处,一道深色的、粘稠的液体,正沿着冰冷的木料纹理,极其缓慢地、蜿蜒地……渗透了出来!

那液体在灵堂摇曳混乱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凝固般的暗红。

如同迟来的、无声的控诉,从地狱最深处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