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那年的我们【七】（1/2）

右边窗口，则是昨夜那台老dv机“回光返照”时播放的最后片段。画面模糊，布满雪花噪点，色彩失真，如同隔着毛玻璃看旧时光：二十年前夕阳下的金色海滩，泛着温暖的波光；胖子挥舞纸板剑的傻笑，带着婴儿肥的脸庞满是没心没肺的快乐；周明对着镜头比划挑衅的手势，一头乱发桀骜不驯；赵小颖和李想挤在画面一角，笑得东倒西歪，牙齿在夕阳下闪着光；然后，镜头一阵天旋地转，最终定格。画面中央，是苏挽。二十岁的苏挽。海风吹拂着她乌黑如瀑的长发，有几缕调皮地贴在她光洁饱满的额角。她正侧着脸，望向篝火的方向，嘴角噙着一抹温柔而羞涩的笑意，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眸子里映着跳动的橙红色火光和金色的夕阳余晖，清澈得如同最纯净的海水，那份未经世事的、纯粹的明媚和美好，仿佛能穿透二十年厚重的时光尘埃，灼痛人的眼睛。紧接着，画面边缘，一个身影笨拙地挤了进来。是二十岁的我。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穿着洗得发白的廉价t恤，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故作镇定却掩藏不住紧张的红晕。我的眼神，正小心翼翼地、带着不自知的温柔和专注，偷偷地、飞快地瞟向画面中央那个发光的少女——苏挽。那份隐秘的情愫，在模糊的噪点下，显得格外动人。

“喂！林业！偷看什么呢！镜头在这儿！” 画外音响起，是周明促狭的怪叫，带着青春特有的张扬。

画面猛地一阵剧烈晃动，伴随着一阵哄堂大笑和“揍他！”的起哄声，随即彻底陷入黑暗，只剩下屏幕中央闪烁的“end”字样。

新旧影像并置，如同隔着一面破碎的时光之镜。一面是风暴中狼狈求生、面目狰狞的中年；一面是夕阳下无忧无虑、笑容明媚的少年。6k高清的残酷真实与dv标清的模糊柔光；生涩的表演与绝望的本能；纸板的梦想与礁石的现实……巨大的反差带来一种近乎残酷的荒谬感，又奇异地交织出一种令人鼻酸落泪的宿命感和无法言喻的联结。

手指无意识地在触摸板上滑动，我将风暴片段中周明嘶吼“卡！”的画面，与老dv里他对着镜头比划挑衅手势的画面重叠。两张脸，一张被岁月和现实刻满沟壑，染上风霜，眼神里是世故、疲惫和昨夜残留的疯狂；一张光滑锐利，写满不驯和少年不知愁滋味的张扬；一个在真实的生死关头爆发出超越职责、源自生命本能的嘶吼，拯救了一个孩子的生命；一个在虚构的镜头前刻意张扬着幼稚的狂傲，只为博得同伴一笑。同样的一个人，被二十年的时光切割成了截然不同的两面，却又在那一刻，奇异地重合——那份骨子里的“不管不顾”，从未真正消失。

“看什么呢？” 沙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浓重的疲惫。

我回过头。周明不知何时起来了，顶着一头依旧湿漉漉的乱发，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像化不开的墨，裹着民宿提供的、起球的廉价毛毯，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稀薄热气的速溶咖啡。他踱步过来，脚步有些虚浮，目光落在我并置着新旧影像的屏幕上。

当他看到自己那张在风暴中嘶吼、青筋暴突、如同怒目金刚般的脸被放大时，明显愣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复杂，有震惊，有后怕，也有一丝……陌生的动容。他沉默地盯着屏幕，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把手中温热的咖啡杯握得更紧了些，仿佛汲取一点暖意。

“拍得……真他妈丑。” 半晌，他才低低地骂了一句，声音干涩，带着自嘲。但他没有移开目光，反而拖过一把咯吱作响的椅子，在我旁边坐了下来，视线长久地停留在那新旧交织、充满张力的画面上，像是第一次真正审视自己，审视那段被风暴粗暴剪辑的过去与现在。

客厅里只剩下鼠标点击的轻微声响和窗外滴滴答答、如同计时器般的雨水声。我们谁也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上那场由风暴完成的、独一无二的“电影”。那些混乱、狼狈、恐惧的片段，在清晨惨白的光线下，在劫后余生的宁静中，似乎被赋予了某种奇异的、超越其本身的重量和意义，那是关于生存、关于责任、关于逝去的青春和依然跳动的不甘。

“林业，” 周明忽然开口，声音低沉，目光依旧盯着屏幕上二十岁自己那张挑衅的、充满活力的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粗糙的边缘，“你说……我们二十年前拍的那堆‘烂片’母带……那些磁带，还在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

我怔了怔，记忆的闸门被打开，点点头：“应该……还在。锁在我老家阁楼的那个旧樟木箱子里。落满灰了吧，也不知道磁粉掉了没有。” 我想起那个蒙尘的箱子，里面塞满了青春的遗物。

“找出来。” 周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劣质咖啡的苦涩让他皱了皱眉，热气氤氲了他镜片后的眼神，看不真切里面的情绪，但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抽空，发给我一份。全部。” 他补充道，像是在下达一个重要的项目指令。

就在这时，轻轻的脚步声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柔软。苏挽牵着已经穿戴整齐、小脸恢复了些许血色、头发被重新梳好扎成两个小辫子的瑶瑶走了过来。瑶瑶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卡通卫衣，怀里还抱着那个贝壳风铃。

“林业叔叔，” 瑶瑶仰着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我，带着孩童特有的、劫后余生的好奇和认真，“你们拍的电影……好看吗？有我妈妈吗？”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点小骄傲，“妈妈说，她以前也拍过电影，可好看了！像童话故事一样！”

苏挽的脸颊瞬间飞起一抹极淡的红晕，如同少女时代的赧然重现，她有些窘迫地轻轻拉了拉女儿的手：“瑶瑶……”

我看向瑶瑶清澈的眼睛，又看向苏挽。清晨的光线勾勒着苏挽的侧脸，那上面还残留着昨夜的惊悸和疲惫，但眼神平静了许多，像风暴过后的海面。我笑了笑，俯身对瑶瑶说，声音不自觉地放柔：“有啊，当然有你妈妈。而且……” 我的目光扫过屏幕上那个二十岁、眸子里映着篝火与夕阳的少女影像，声音带着一种遥远的温柔，“你妈妈那时候……特别好看。像真正的月光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