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那年的我们【七】（2/2）

瑶瑶立刻开心地笑了，像得到了最珍贵的肯定，骄傲地抱住苏挽的腿：“我就知道！妈妈最好看！永远都是！”

苏挽无奈地揉了揉女儿的头发，抬眼看向我，眼神温和，带着一丝浅浅的、真实的暖意和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轻轻点了点头。那眼神穿越了二十年的光阴和昨夜的风暴，澄澈如初。

“各位！热粥来啦！” 赵小颖充满活力的声音打破了客厅的宁静，她提着一个大保温桶进来，脸上带着明朗的笑容，仿佛昨夜的惊魂只是一场梦，“老板娘熬了热腾腾的海鲜粥！加了姜丝！驱驱寒气！胖子呢？快叫他起来！吃了好有力气收拾残局！”

胖子王硕揉着眼睛，睡眼惺忪地从里间走出来，脸上还带着疲惫，但精神明显好了很多，看到热粥，眼睛立刻亮了，肚子配合地咕噜叫了一声：“来了来了！饿死我了！感觉能吃下一头牛！” 他搓着手，脸上是劫后余生的憨实笑容。

小小的客厅里，食物的香气（海鲜粥混着姜的辛辣）弥漫开来，驱散了最后一丝阴冷和血腥味。大家围坐在那张摇摇晃晃的小桌旁，捧着粗瓷碗，吸溜吸溜地喝着热粥。没有过多的交谈，只有碗勺碰撞的轻响、满足的叹息和瑶瑶小口喝粥的声音。一种劫后余生、心照不宣的温暖在沉默中静静流淌。风暴过去了，狼狈和伤痕留在了影像里和身体上，而此刻的平静、这一碗热粥的温暖，显得如此珍贵，如此真实。

周明几口喝完了粥，放下碗，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又瞥了一眼窗外依旧阴沉但雨势彻底歇止的天空，云层边缘透出些许灰白的光。他站起身，裹紧了身上起球的毛毯，声音恢复了惯常的那种干脆利落，却少了些昨日的焦躁，多了点沉淀下来的东西：“我中午的飞机，得走了。项目那头……火快烧到屁股了，再不回去灭火，真得卷铺盖滚蛋了。”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一起走吧，” 苏挽也轻声说，放下勺子，拿出纸巾仔细地给瑶瑶擦了擦嘴角，动作温柔而坚定，“瑶瑶的考级老师下午有加练，不能耽误。曲子……必须顺下来。” 她语气平静，带着母亲不容置疑的责任感。

胖子王硕也连忙点头，脸上又浮起熟悉的、带着歉意的神情：“对对，我也得赶紧回去看看我爸，不知道养老中心那边怎么样了……唉，给老院长添大麻烦了……” 他搓着手，不安地看向门外。

离别来得如此自然，又如此迅疾，如同潮汐的退去。没有太多的告别话语，没有依依不舍的挽留，只有匆匆收拾行李的声响、确认航班车次的声音和引擎发动的轰鸣。现实的重力，迅速而无可抗拒地将我们从这短暂而离奇的“七日奇迹”中拉回各自的人生轨道。那场风暴中的生死与共，仿佛只是漫长人生旅途中一个突兀而强烈的休止符。

车子一辆辆驶离破败的渔村，碾过积水未干、遍布断枝残叶的路面，消失在铅灰色天幕下蜿蜒的公路尽头。我站在民宿的小院门口，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还带着体温的u盘——里面是李想连夜导出的所有素材，包括风暴中的混乱片段和老dv里那些模糊却珍贵的旧时光。海风依旧带着凉意，吹动着潮湿的衣角，也吹动着心湖的余波。

我低头看着掌心的u盘，金属外壳冰凉。昨夜风暴中的嘶吼、二十年前篝火旁没心没肺的笑声、苏挽绝望的哭喊、胖子扑救时决绝的身影、周明那声石破天惊的“卡！”、礁石的冰冷与剧痛、还有老dv屏幕最后亮起时，少女苏挽眸子里纯净的光和少年林业那小心翼翼的偷瞄……所有的声音、画面、触感、情绪，如同退潮后遗留在沙滩上的贝壳，在脑海中清晰回响，激烈地碰撞、交融，留下深刻的印记。

我转身回到重归寂静的客厅，打开笔记本。屏幕上，新建的工程文件里，是那堆代表失败的、混乱的风暴素材文件夹。我移动鼠标，光标悬停在代表删除的垃圾桶图标上，停顿了几秒。那些狼狈、恐惧、生死的瞬间，是否值得保留？是否只是中年危机的一次无谓冒险？

最终，我移动光标，点开了素材库。找到了昨夜老dv播放的那段最后的、模糊的、充满噪点的夕阳海滩片段——尤其是那个永恒的定格：苏挽的侧脸和画面边缘少年偷瞄的眼神。指尖在触摸板上滑动，我将这段二十年前的旧影像，小心地、珍重地，拖拽出来，覆盖在了新建工程文件里那个代表“新剧本”、此刻却一片空白的标题栏上。

旧日影像的噪点和模糊的暖黄色调，瞬间覆盖了“新剧本”那几个冰冷生硬的白色文字。

我看着那个被旧时光温柔覆盖的标题栏，看着少女苏挽永恒的微笑和少年林业小心翼翼的凝望，轻轻呼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窗外的海风穿过空旷的庭院，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一首古老的歌谣。

风暴彻底远去了。海天相接处，厚重的云层裂开了一道越来越宽的缝隙，一缕微弱的、却无比澄澈的金色阳光，如同神启般穿透云层，笔直地、慷慨地投射在远处那片刚刚经历洗礼、此刻显得格外宁静而辽阔的海面上。海水映着金光，粼粼跃动，仿佛一片洒满了碎金的巨大绸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