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宫苑欢·恩宠篇(御园奏对)(2/2)

“爱卿,看这景致如何?”赵佶显然对这处新园颇为自得,他引着蔡攸来到园子中央一处精心布置的枯山水景观前。只见一片用纯净白沙精心耙制出的“海面”,波纹细腻流畅,象征着浩瀚无垠的大海。白沙之上,几块形态嶙峋、古朴沧桑的奇石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宛如传说中的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岛屿,意境空灵悠远,引人遐思。

蔡攸凝神细观,由衷赞叹道:“陛下圣明!此等意境,深得扶桑‘侘寂’之精髓,却又在布局与气韵上更胜一筹,化繁为简,返璞归真,实乃巧夺天工!臣观之,心旷神怡,仿佛置身海外仙山,俗念顿消。”

一旁的杨戬见皇帝面露得色,立刻上前一步,捧上一个造型古朴、通体乌黑发亮的漆盒,躬身道:“陛下,少保大人不仅精通军国大事,对海外风物亦是留心。此乃少保大人前次巡视泉州海防时,特意为您寻来的扶桑国宝级漆器大师‘幸阿弥’之作。”

赵佶饶有兴致地接过漆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只同样乌黑如墨、光可鉴人的漆碗。碗壁薄如蛋壳,触手温润。令人叫绝的是,当赵佶将碗微微倾斜,借着阳光细看碗底时,那看似纯黑的碗底,竟渐渐显现出一幅用极细的金粉和螺钿镶嵌而成的微缩画卷——白雪皑皑的富士山巅,山脚下樱花烂漫,意境悠远,技艺之精湛,令人叹为观止!

“妙!妙不可言!”赵佶抚掌赞叹,爱不释手。

此时,高俅指着远处一座临水而建的日式亭阁道:“陛下请看,那边还有扶桑艺妓献艺。”

亭中,三名身着华丽和服、面敷白粉、梳着高髻的扶桑艺妓,正随着悠扬的三味线琴声翩翩起舞。她们身姿曼妙,舞步轻盈,手中的折扇开合翻转,姿态万千。当折扇完全展开时,扇面上赫然题写着工整的汉字唐诗,如“床前明月光”、“春眠不觉晓”等,异域风情中透着浓浓的中原文韵。

王黼一直冷眼旁观,此刻见皇帝兴致正浓,眼珠一转,凑到赵佶身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地说道:“陛下,臣近日翻阅古籍,听闻那扶桑海外,不仅有奇珍异宝,更有方士炼制的‘长生不老药’,据说有夺天地造化之功,服之可寿与天齐……”

他话音未落,侍立在侧的杨戬立刻心领神会,接口道:“王大人所言极是!陛下乃真龙天子,若得此仙药,必能永镇江山,福泽万民!少保大人深谙海事,麾下三江商社船队纵横四海,经验丰富。若由少保大人亲自率船出海,为陛下寻访仙山,求取仙药,定能马到成功,不负圣望!”

蔡攸正端着宫女奉上的清酒,闻言,手中的酒杯猛地一顿,酒液险些泼洒出来。他抬眼,清晰地看到皇帝赵佶眼中瞬间闪过的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味与渴望!而梁师成和高俅,也立刻你一言我一语地附和起来,绘声绘色地描述着海上仙山的缥缈传说、长生仙药的玄妙神奇,将气氛烘托得愈发火热。

王黼的余光似笑非笑地瞥向蔡攸,嘴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带着冷意的弧度:“少保大人熟悉海事,又深得陛下信任,此等关乎社稷福祉、陛下圣体的重任,非少保莫属啊。莫非……少保是担忧海上风高浪急,有所顾虑?”

“陛下!”蔡攸猛地放下酒杯,疾步上前,在铺着白沙的枯山水旁,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倒在坚硬的青石板上!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并非恐惧,而是蕴含着强烈的不舍与恳切,“臣……臣才奉旨回京不久,西北军务初定,海事诸端亦待梳理……陛下天恩浩荡,臣恨不能日日侍奉圣前,聆听圣训……实在……实在是不舍得离开陛下啊!”说到动情处,他的声音竟有些哽咽,眼眶微微泛红。

这番情真意切、近乎直白的依恋之语,让赵佶微微一怔。皇帝的龙袖轻轻拂过蔡攸的肩头,语气带着一丝安抚,却也有一丝不容置疑的期待:“爱卿这是何意?朕还等着你为朕带回那长生仙药呢。”王黼在一旁轻哼一声,语带讥诮:“少保大人莫非真是畏惧那海上风浪险恶?”

蔡攸猛地抬起头,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再抬起时,额前已是一片微红,眼中更是泪光闪烁,声音却异常坚定:“臣蔡攸,愿为陛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区区海上风浪,何足道哉!只是……只是想到此去经年,万里波涛相隔,不知何日才能再睹圣颜,聆听圣训……臣……臣心如刀绞,情难自禁!”这番话说得声情并茂,字字泣血,将一个忠臣对君父的无限眷恋与即将离别的痛苦,表现得淋漓尽致。连一旁向来城府深沉的梁师成,眼中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赵佶看着蔡攸额前的微红和眼中的泪光,听着他发自肺腑的言辞,心中那点因长生诱惑而起的急切,也被这浓浓的忠君之情所软化。他亲自弯下腰,双手将蔡攸扶起,语气温和了许多:“爱卿忠心,天日可表!朕心甚慰!海上寻药,虽为朕愿,然爱卿之心,朕亦深知。此事……容后再议,容后再议。”他拍了拍蔡攸的肩膀,算是暂时搁置了这个话题。

申时的日影已然西斜,将园中樱花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虽然长生药之事暂时按下,但一道关于委派蔡攸巡视东南海防、督办市舶司事务的圣旨,还是当庭颁下。蔡攸再次跪地,恭敬地接过那枚沉甸甸、象征着钦差权力的鎏金印信。阳光照射在皇帝亲赐、由他捧着的尚方宝剑上,冰冷的寒光映照着他此刻肃穆而坚毅的面容。

皇帝赵佶亲自上前,为蔡攸整了整因跪拜而稍有歪斜的官帽,温言嘱咐道:“爱卿此去东南,海疆辽阔,事务繁杂,务必珍重自身。朕在东京,等着爱卿的好消息。”

蔡攸深深一揖,声音铿锵有力:“臣蔡攸,定当竭尽全力,整饬海防,兴利除弊,为陛下寻来海外奇珍异宝,扬我大宋国威!不负陛下重托!”他的目光似无意间扫过站在樱花树下的王黼,后者正仰头欣赏着飘落的花瓣,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冷笑,在斑驳的树影下显得格外刺眼。

离开圆明园时,暮色已如轻纱般笼罩了重重宫阙。蔡攸的鎏金轿辇再次经过慈宁宫高大的宫墙,隐约还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太后与太妃们愉悦的说笑声。他坐在轿中,轻轻叹了口气,轿帘上那蟠龙纹在晚风中轻轻晃动,如同他此刻难以平静的心绪。明日便要着手准备离京南下的事宜,泉州、明州(宁波)、广州……诸多港口、船队、防务、贸易,千头万绪。想到即将远离这繁华似锦、权力中心的东京汴梁,远离这宫苑深深、恩宠加身的旋涡中心,蔡攸心中百味杂陈,既有肩负重任的豪情,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

戌时的灯笼次第亮起,将少保府的书房映照得一片通明。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一幅巨大的《四海寰宇图》被徐徐展开。蔡攸修长的手指在细腻的绢帛上缓缓移动,最终停留在从泉州港出发,穿越东海,抵达扶桑诸岛的航线上,指尖在那条象征着未知与机遇的蓝色弧线上轻轻摩挲。

扈三娘静静侍立在一旁。扈三娘捧着一盏热气腾腾、散发着人参清香的参汤;祝芊茜臂弯搭着一件轻软的银狐裘披风,以备夜深露重;李心洁则稳稳地端着一座精致的鎏金烛台,将蔡攸面前的海图照得亮如白昼。

书房角落,西洋美女海伦安静地坐在一张绣墩上。她那如同爱琴海般深邃宁静的蓝色眼眸,在跳跃的烛光下,如同蕴藏着星光的深海,默默地注视着凝神思索的蔡攸。或许是感受到主人眉宇间那抹不易察觉的凝重,她轻轻启唇,用她那带着异域腔调、却异常柔美的嗓音,哼唱起一首故乡的古老歌谣。那旋律舒缓悠扬,如同温柔的海浪轻轻拍打着沙滩,带着抚慰人心的魔力,温柔地、一点一点地,试图抚平蔡攸眉间因国事与远行而悄然聚起的褶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