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王京落日 傀儡立枷)(1/2)

开京城墙高厚如卧龙脊骨,护城河宽阔似巨蟒盘绕,然而此刻这龙脊之上稀疏如病叟残齿的守军,人人面如金纸,眼神涣散,瞳孔深处倒映着城外那遮天蔽日的玄甲连营——旌旗猎猎,刀枪如林,寒光刺破秋日惨淡的天光,将城墙上的每一块青砖都染上冰冷的铁色。巨大的投石机如同从洪荒苏醒的钢铁巨兽,在绞盘“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呻吟声中缓缓扬起狰狞的獠牙,粗壮的抛臂上缠绕着浸透牛油的缆绳,散发出混合着铁锈与杀戮欲望的腥气。更远处,汉江蜿蜒如带的水面上,宋军艨艟斗舰的桅杆如同死亡森林般密集矗立,帆影幢幢,如同盘旋的秃鹫群,无声地宣告着这座王城末日的临近。

中军高台之上,吴用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与周遭金戈铁马的肃杀格格不入,却又如定海神针般稳立核心。他手中那柄从不离身的鹅毛羽扇,此刻以一种恒定而舒缓的节奏轻轻摇动,扇骨深处暗藏的磁针在无声嗡鸣,仿佛在捕捉天地间无形的杀伐之气。蜡黄干瘦的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细长的眼睛半开半阖,眼睑低垂,掩去了眸中如同深潭古井般的精光,只余一片令人心悸的平静无波。这平静之下,是算无遗策的冰冷推演,是尸山血海铺就的必胜棋局。他身侧,征东水师都统制张俊,身披玄色犀牛皮海战重甲,甲叶缝隙凝结着来自汉江的寒霜,他一手按在腰间鲨鱼皮剑鞘的剑柄之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面容刚毅如刀劈斧凿,下颌短须根根如铁,一双虎目死死锁住开京城头那面在风中瑟瑟发抖的王旗,眼神中没有嗜血的狂热,只有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如同寒冰般的冷酷专注,仿佛在审视一座即将被攻克的堡垒,而非一国都城。史文恭侍立一旁,亮银锁子甲在稀薄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寒光,他怀抱点钢枪,枪尖斜指地面,嘴角习惯性地向下瞥着,勾勒出一抹倨傲而残忍的弧度,眼神扫过城墙,如同毒蛇在挑选猎物柔软的咽喉,那冷笑中是对即将到来的屠杀的赤裸期待。魁梧如熊罴的高崇,肩扛一柄门板般宽阔、刃口闪烁着新磨寒光的开山巨斧,虬结的肌肉在厚重的步人甲下贲张起伏,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嗬嗬”低吼,如同笼中饿兽嗅到了血腥,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渴望着破城那一刻的毁灭性宣泄。关胜抚着长髯,丹凤眼微眯,看似气定神闲,但那按在青龙偃月刀刀镡上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忠义”二字的微雕凹痕,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光芒,是对杀戮的厌倦,亦或是对征服的执着?无人知晓。花荣背负那张铭刻北斗七星纹的铁胎弓,箭壶中特制的透甲锥箭簇在阴影中闪烁着幽蓝的淬毒光泽,他眼神锐利如鹰隼,穿透数百步的距离,精准地锁定着城墙上每一个胆敢探头的军官身影,搭在弓弦上的三指稳定如磐石,只待一声令下,便能收割生命。

“围三阙一。”吴用的声音不高,却如同冰珠落玉盘,清晰地穿透风声,送入每一位将领耳中,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投石机,昼夜不息,轰击西门、南门城墙——巨石无需破城,但求惊扰,碎石如雨,裂胆摧心,让高丽君臣寝食难安!”他羽扇轻点,扇尖仿佛带着无形的丝线,牵引着远处那些狰狞巨兽。“神臂弩队,火箭覆盖城头——箭头裹油布,浸足硫磺粉,点火!压制守军,烧其旌旗,焚其胆气!我要那城头化为一片焦土火狱!”他目光转向史文恭与高崇,“史将军、高将军,率陌刀营、跳荡死士伏于东门外密林——偃旗息鼓,人衔枚,马裹蹄,待我号令,如猛虎出柙,直扑东门,一击破城!”最后,目光落在花荣与关胜身上,“花将军,携神射手登西侧高台——专狙敌酋,凡盔缨显赫、甲胄精良者,杀无赦!关将军,督造云梯冲车,列阵北门——擂鼓佯攻,声势务求浩大,吸引守军主力,使其首尾难顾!”他顿了顿,羽扇收拢,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毒蛇吐信般的阴冷,“另令‘夜樱’、‘月影’率伊贺精锐,今夜子时,潜入城中——散布流言:降者免死,顽抗屠城!妇孺老幼,鸡犬不留!更需…寻机接触王宫怯懦之人,尤其是…那位吓破了胆的高丽王。” 命令如冰冷的铁流,瞬间通过旗语、号角、传令兵嘶哑的吼声,传遍宋军连营,肃杀之气陡然升腾,如同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开京的咽喉。

开京,景福宫,勤政殿。这座曾经象征着无上权柄的金銮宝殿,此刻却弥漫着比停尸房更浓重的死寂与绝望。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浆,混合着陈腐的龙涎香、冰冷的汗臭、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尿骚味。高丽王王皓,这位名义上的九五之尊,如同一滩被抽走了骨头的烂泥,蜷缩在那宽大得足以容纳雄狮、此刻却只衬得他更加渺小可怜的蟠龙金漆御座之上。明黄色的龙袍下摆,赫然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散发着臊气的湿痕——竟是失禁了。沉重的翼善冠歪斜地扣在他不住颤抖的脑袋上,金丝编织的帽翅无力地耷拉着,随着他身体的抖动而微微晃动。他双手死死抠住御座两侧冰冷的狻猊兽首扶手,指甲劈裂,渗出丝丝血珠,在鎏金的兽首上留下几道暗红的污迹。深陷的眼窝中,那双曾经或许还带着几分清明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与空洞,瞳孔放大失焦,直勾勾地盯着殿顶繁复到令人眩晕的藻井彩绘,嘴唇如同离水的鱼鳃般徒劳地开合翕动,发出断断续续、不成调的、带着哭腔的呓语:“完…完了…全完了…宋寇…宋寇来了…来了…”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剧烈的抽噎,仿佛随时会背过气去,瘦弱的身体在宽大的龙袍里瑟瑟发抖,如同寒风中的最后一片枯叶。

权臣崔忠献,这位曾经只手遮天、跋扈朝堂的枭雄,此刻再无半分往日的威严与气度。一品紫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玉带歪斜,镶嵌的祖母绿宝石蒙上了一层灰败的死气。他须发散乱如狂草,原本清癯的面容因极致的惊骇与暴怒而扭曲变形,深陷的眼窝中布满蛛网般的血丝,赤红的眼球如同两颗烧红的炭球,几乎要挣脱眼眶的束缚。他猛地转身,如同被逼入绝境的困兽,枯瘦如鹰爪般的手指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狠狠揪住禁卫军统领那绣着狻猊纹的领口,将他整个人踢得几乎离地!唾沫星子混合着浓烈的硫磺般焦躁的气息,如同毒液般喷溅在对方惨白的脸上:“守!给本相守住!废物!都是废物!援兵!援兵呢?!金国的援兵呢?!上京的援兵呢?!” 声音嘶哑、绝望、撕裂,如同破锣在坟场中敲响,每一个字都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穷途末路的疯狂。他摇晃着禁卫统领,紫袍袖口因用力而绷紧,露出内衬上暗绣的、象征着崔氏家徽的狰狞蟒纹。

被揪住的禁卫军统领,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身体筛糠般剧烈颤抖,几乎要瘫软在地。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哽咽声,强忍着恐惧,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禀报:“相…相国…西门…西门城墙被…被巨石砸塌一角!南门…南门箭楼起火!守…守军伤亡惨重!士气…士气已崩!东门…东门外密林…似…似有伏兵…杀气…杀气冲天!北门…北门宋寇攻势甚急!云梯…云梯如林!冲车…冲车撼门!城内…城内流言四起…有…有乱民冲击粮仓!王宫…王宫侍卫也…也人心浮动!恐…恐生肘腋之变啊相国!” 每一个坏消息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崔忠献紧绷的神经上,也砸在殿内每一个人的心坎上。

“王上!相国!” 吏曹判书金富轼,这位须发皆白、皱纹深刻如刀刻斧凿的老臣,如同风中残烛般,颤巍巍地、极其缓慢地挪出班列。他身着一袭洗得发白、边缘磨损的深青色儒袍,与满殿的朱紫蟒袍格格不入,身形佝偻得几乎要折断,仿佛背负着整个王朝倾覆的重量。他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枯瘦如柴的双腿微微颤抖,来到殿中,浑浊的老眼先是悲悯地看了一眼御座上那具失魂落魄的躯壳,又痛苦地扫过暴怒如狂的崔忠献,最终,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仿佛带着千斤重担,压得他胸腔剧烈起伏,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良久,他才用尽全身力气,缓缓跪倒在冰冷刺骨的金砖地上,额头重重磕下,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如同丧钟敲响。他抬起布满老年斑、涕泪纵横的脸,声音苍老、沙哑、低沉,如同砂纸摩擦着朽木,每一个字都带着锥心刺骨的沉重与屈辱:“开…开城吧!为…为满城百姓…留…留一条活路啊!” 此言一出,殿内陷入一片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所有大臣都深深地、无声地低下了头,不敢看崔忠献那足以杀人的目光,更不敢看御座上那具行尸走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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