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毒瘴息坑(1/2)

息坑的雨林在宣和四年夏的梅雨季里膨胀成一片巨大、潮湿、散发着甜腥腐烂气息的绿色坟墓,参天古木的树冠层叠交织,如同无数双墨绿色的巨手,死死扼住了铅灰色的天空,瓢泼大雨昼夜不息,不是倾泻,而是从被泡烂的天穹中直接漏下,浑浊的雨水在早已饱和的腐殖质上肆意横流,将整个山谷浸泡成一片深可没膝、粘稠如粥的泥沼,每一次抬脚都伴随着令人心悸的“噗嗤”声,如同从巨兽的肠道中拔出深陷的肢体,留下一个迅速被浑浊泥浆回填的绝望深坑,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腐殖质气息,那是亿万片落叶朽木在湿热中缓慢发酵、滋生蛆虫霉菌的死亡吐息,更致命的是那股若有若无、却如跗骨之蛆般钻入鼻腔的甜腥味——瘴气!无形无质,却如同最阴毒的诅咒,渗透进每一个毛孔,带来阵阵眩晕、恶心和深入骨髓的寒意,吸一口便让肺叶灼痛,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毒虫在肺泡里蠕动啃噬。

董平的双枪营,这支在睦州城头浴血厮杀、撕裂敌旗的锋锐先锋,此刻却如同陷入琥珀的飞虫,在息坑这片死亡泥沼中寸步难行,士兵们身披沉重的甲胄,冰冷的铁叶吸饱了泥水,如同无数条冰冷的毒蛇缠绕着身体,每一次挣扎前行都伴随着金属摩擦的“嘎吱”呻吟和肌肉撕裂般的剧痛,雨水如同密集的冰锥,狠狠砸在兜鍪上,发出令人烦躁欲狂的“噼啪”声,视线被连绵的雨帘和蒸腾而起、如同浓稠牛奶般的白色水汽彻底模糊,眼前只有一片晃动的、令人绝望的绿色和深褐,更可怕的是脚下,看似平坦的、覆盖着厚厚腐叶的“地面”,随时可能变成吞噬生命的陷阱,一名士兵无声无息地踩入一片看似坚实的区域,身体瞬间下沉,粘稠的泥浆瞬间没过了他的腰际,他惊恐地张开嘴,却只发出一串无声的气泡,泥浆迅速涌入他的口鼻,眼睛瞪得滚圆,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身体徒劳地扭动了几下,便如同被投入深潭的石块,彻底消失在浑浊的泥沼之下,只留下几个缓缓破裂、如同垂死叹息的气泡,周围的士兵眼睁睁看着同伴消失,眼神空洞麻木,连惊呼的力气都没有,只有更深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泥浆,灌满了他们的胸腔。

“啊——!!!”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猛地撕裂雨幕!一名走在队伍边缘的年轻士兵,脚下一软,踩中了隐藏在腐叶淤泥下的毒签阵!尖锐的竹签,浸泡过腐烂野猪尸体脓血和污秽的粪便,轻易刺穿了他薄薄的皮靴底,如同淬毒的毒蛇獠牙,狠狠扎入脚掌!剧痛如同烧红的烙铁,瞬间贯穿了他的神经!伤口周围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发黑、溃烂!一股钻心的麻痒和灼烧感,如同活物般顺着腿筋疯狂上窜,直冲脑门!士兵的脸瞬间扭曲成青紫色,眼球暴突,布满血丝,口鼻中喷吐出白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扼住,剧烈地抽搐、痉挛,仅仅数息之间,便如同被抽空了所有骨头般,僵直地栽倒在泥浆之中,溅起一片污浊的水花!伤口处流出的,不再是鲜红的血液,而是粘稠、腥臭、如同沥青般的黑血!在浑浊的泥水中晕开一小片死亡的墨迹!

“毒签!有埋伏!散开!快散开——!!!”董平目眦欲裂,眼球因极致的愤怒和惊骇而布满血丝,几乎要挣脱眼眶!他厉声嘶吼,声音因过度用力而撕裂变调,如同破锣!双枪本能地如电般挥出,“铛!铛!”两声脆响,精准地挑飞两支从侧面密林中射来的、箭头闪烁着幽蓝光泽的淬毒竹箭!然而,回应他的不是敌军的冲锋,而是四面八方骤然响起的、此起彼伏、如同万鬼同哭的铜锣声!“哐!哐哐!哐哐哐!哐哐哐哐——!!!”声音尖锐刺耳,毫无节奏,在茂密的雨林山谷中疯狂回荡、重叠、扭曲、放大!如同无数冤魂在耳边同时尖啸!根本无法分辨来源!仿佛整个森林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充满恶意的共鸣箱,要将人的理智彻底震碎!

“噗通!”“救命啊——!”“是沼泽!别过来!别踩这里——!”混乱瞬间爆发!士兵们被这无处不在、令人头皮炸裂的魔音驱赶、引诱、恐吓,如同被蒙上眼睛的羔羊,在恐惧的鞭笞下慌不择路!有人一脚踏入深不见底的泥沼,瞬间被粘稠的淤泥吞噬,只留下绝望挥舞的手臂和迅速消失的气泡;有人如同无头苍蝇般撞入布设好的毒签阵,惨叫着倒下,身体在泥浆中剧烈抽搐;更有人吸入过多致命的瘴气,头晕目眩,眼前幻象丛生,如同醉酒般瘫软在地,被冰冷的泥浆缓缓淹没,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嗬嗬”声,瞳孔涣散,生命在无声中流逝。

“吼——嗷呜——!!!”一声震耳欲聋、充满暴戾与痛苦的咆哮,如同平地惊雷,猛地从密林深处炸响!紧接着是树木摧折的“咔嚓嚓”巨响和士兵们惊恐到变调的尖叫!几头被粗大铁链死死锁在巨大木笼中的斑斓猛虎,因笼外被点燃的硫磺火油而狂性大发!火焰舔舐着它们的皮毛,带来灼烧的剧痛!它们发出震天的怒吼,疯狂地挣扎、冲撞!碗口粗的铁链在恐怖的蛮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嘣!嘣!嘣!”几声令人牙酸的脆响!铁链崩断!沉重的木笼被撞得粉碎!几头浑身浴火、如同地狱魔物般的巨虎,带着一身跳跃的火焰和滚滚浓烟,如同失控的烈焰战车,疯狂地扑向混乱不堪的宋军阵线!利爪轻易撕开皮甲,带起一蓬蓬血雨碎肉!獠牙咬断脖颈,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嚓”脆响!燃烧的虎尾扫过,瞬间点燃士兵的衣袍!凄厉的惨嚎、野兽的咆哮、火焰燃烧皮肉的“滋滋”声、骨骼碎裂的闷响…交织成一首来自地狱最深处的死亡交响乐!雨林瞬间化作一片燃烧的、血肉横飞的修罗场!

中军帐内,童贯端坐如铁铸的雕像,蜡黄干瘦的脸上,眉头死死锁成一个深刻的“川”字,如同刀刻斧凿,深陷的眼窝中,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眸子此刻却蒙上了一层阴霾,斥候接二连三传来的噩耗,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硫磺与血腥混合的死亡气息,帐内气氛凝重如铅,压得人喘不过气。杨可世,这位西军悍将,身如山岳,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柄饮血无数的陌刀冰冷刀柄,那熟悉的金属触感带来一丝微弱的镇定,他声音低沉,如同闷雷滚过:“枢相,息坑非强攻之地。贼首方七佛,狡诈如狐,深谙此间地利,布下这‘万毒签林’与‘百兽阵’,更以铜锣惑心,瘴气蚀体,此乃绝地!我军若贸然深入,如同驱羊入虎口,恐遭…灭顶之灾!”他话语沉重,每一个字都如同冰冷的铁块砸在心头。

童贯深陷的眼窝中寒光猛地一闪,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他锐利的目光如同精准的探针,瞬间扫过帐内诸将焦虑的面孔,最终定格在帐角阴影里一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上——湘西傜兵首领盘阿大。他身材矮小精悍,皮肤黝黑如古铜,赤着一双布满老茧和泥污的脚掌,腰间挎着一柄弧度诡异的弯刀和一排细长的毒箭吹筒,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山民特有的、如同野兽般的野性与狡黠。“盘峒主,”童贯的声音低沉沙哑,如同砂纸摩擦着朽木,“此间山林,瘴疠横行,毒虫遍地,可比你湘西十万大山?”

盘阿大咧嘴一笑,露出一口与黝黑皮肤形成鲜明对比的白牙,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自信:“枢相大人,这林子湿气是重了些,蚊子蚂蟥是多了些,毒蛇蝎子也烦人些,但论起山高林密,路险沟深,还比不上俺们老家的一个山坳坳!给俺三百敢钻山的儿郎,配上俺们祖传的避毒药膏、藤甲和吹筒箭,保管让那些敲锣打鼓、装神弄鬼的贼崽子,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山鬼’!俺们就是这山里的影子,树里的藤!”他拍了拍腰间的吹筒,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凶光。

“好!”童贯猛地一拍案几,震得案上令箭笔架嗡嗡作响,“盘峒主!本相予你三百傜兵!藤甲、药膏、毒箭吹筒,尽数配给!命你三日内,寻得贼军屯粮之所!焚之!断其根本!一粒米也不许留!”他蜡黄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得令!”盘阿大抱拳,动作干脆利落,眼中战意熊熊,如同被点燃的干柴,转身如同一道融入夜色的鬼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帐外。

“岳飞!”童贯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探照灯,瞬间锁定了侍立一旁、身姿挺拔如标枪的年轻小校。岳飞面容刚毅,线条分明如同刀削斧凿,虽年轻,眼神却沉稳深邃,锐利如鹰隼,即使在如此压抑的氛围下,依旧如同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剑,锋芒内敛却令人心悸。

“末将在!”岳飞踏前一步,抱拳应诺,声音清朗有力,如同金玉交击,穿透了帐内的沉闷。

“本相知你弓马娴熟,胆识过人。”童贯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今有一险任,需死士百人,背负硫磺囊,逆风而上,直捣贼军铜锣阵核心!以火攻驱散毒瘴!此去九死一生!你可敢往?!”他目光如炬,如同两柄无形的锥子,狠狠刺向岳飞双眼深处,仿佛要洞穿他的灵魂。

岳飞没有丝毫犹豫,腰杆挺得笔直,朗声道:“为国平贼,万死不辞!末将愿往!”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

“好!”童贯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随即转向另一位将领,“王炳!”

“末将在!”一位面容冷峻如同冰雕、背负一张巨大铁胎弓的将领应声出列,他身形并不魁梧,但那双骨节分明、布满老茧的手,却蕴含着可怕的力量,眼神锐利如鹰,仿佛能穿透重重迷雾。

“你率本部神射手,占据高地,待岳飞火起,瘴气稍散,给本相找出那敲锣的贼首!射杀之!取其首级者,赏千金!记首功!”童贯的声音冰冷,带着浓烈的杀意。

“末将领命!”王炳声音低沉,如同寒冰碰撞,他轻轻抚摸着背后的铁胎弓,眼神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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