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锁链与钥匙(1/2)

十月初九,霜降。

吴良在柳府西跨院的日子,彻底变成了一座活着的钟。每天寅时三刻准时被铁链的冰冷唤醒,卯时开始抄书,抄到手指抽筋、视线模糊。

抄的书换了,不再是《官箴》,而是《资治通鉴》。

柳芸娘亲自指定:“读史使人明志。夫君,你该看看,那些贪欲熏心的人,最后都落得什么下场。”

吴良每天抄着“昔者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抄着“石崇斗富,终至灭门”,抄得心惊肉跳。

但更让他心惊的,是柳芸娘的变化。

自从巷中诀别后,她不再冷言冷语,也不再动辄训斥,而是…变得平静。

一种可怕的平静。

像暴风雨前的海面,安静得让人发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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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傍晚,柳芸娘提着食盒来了。

四菜一汤,比平日丰盛。

“吃吧。”她坐下,看着吴良脚上的铁链,“父亲今日问我,你的悔改之心如何。”

吴良放下笔,手还在抖:“我…每日抄书,不敢懈怠。”

“抄书容易,”柳芸娘夹了块肉给他,“悔心难。”

她看着他,眼神复杂:“夫君,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吴良摇头。

“我最怕你…表面悔过,心里还在盘算。等禁足期满,又会去找那些人,又会被着官袍去行商贾事,又会…把柳家拖进深渊。”

吴良急了:“夫人,我真的…”

“别急着发誓。”柳芸娘打断他,“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诚实回答。”

“夫人请问。”

“第一,”柳芸娘放下筷子,“若现在有人告诉你,海外有座琉璃岛,遍地都是琉璃矿,只要凑够船资就能去挖,你心动吗?”

吴良心口一紧。

琉璃…这个词,像一根刺,扎在他记忆里。

他想说“不心动”,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第二,”柳芸娘继续,“若唐成他们又来找你,说有个新生意,稳赚不赔,只是缺本钱,你…会借钱给他们吗?”

吴良低头,看着脚上的铁链。

会吗?

他不知道。

“第三,”柳芸娘的声音忽然轻了,“若三年后,父亲真的帮你重新谋了官职,你会老老实实做官,还是…又会想那些‘发财捷径’?”

吴良沉默了。

秋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他脸上的光明明灭灭。

许久,他才说:“夫人…我不知道。”

诚实得残忍。

柳芸娘笑了,笑得有些凄凉:“至少…你没骗我。”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看看吧,父亲的信。”

吴良展开信纸,柳尚书的字迹刚劲有力:

“芸娘吾儿:吴良禁足已近两月,悔过之心如何?为父托人打听,昔日那四人近况堪忧。唐成说书被逐,现流落街头,以乞讨为生;吴阳倒夜香染疾,卧床不起;金灿灿跑堂被克扣工钱,婚约已退;唐世唐倒夜香之余写秽书,被国子监发现,已除名…此四人,皆因贪念所致,可叹可怜。然,汝夫若仍存恻隐,恐再受牵连。为父思之再三,有二策:一者,和离,汝归柳府,吴良自生自灭;二者,吴良若真愿悔改,为父可最后一次助他,但需立誓:永绝经商之念,专心仕途。汝自斟酌。”

信末,还有一行小字:

“另,江南道有一县令空缺,乃清溪县。若吴良愿去,可运作。然此县贫瘠,五年不得升迁。望三思。”

吴良的手抖得厉害。

清溪县…那个他梦开始的地方,也是梦碎的地方。

现在,要回去?

从县令开始,重新…当县令?

“夫君,”柳芸娘看着他,“选吧。”

吴良抬头:“选…什么?”

“选第一条,还是第二条。”柳芸娘的声音平静,“若选第一条,我现在就去取和离书,你签了,我回柳府,铁链会打开,你自由了。这五十两你拿着,够你…自谋生路。”

她从怀中取出一张和离书,墨迹已干。

“若选第二条…”她顿了顿,“你要跪在我面前,对着柳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发誓,从此断绝一切经商念头,老老实实做官。父亲会运作你去清溪县,从县令做起,五年内不得升迁。而我…”

她看着他,眼神里有种他从未见过的决绝:

“我会跟你去清溪县,做你的县令夫人。但条件是——俸禄全交,每日抄《资治通鉴》,若再起贪念,无需父亲出手,我亲自写休书。”

吴良愣住了。

休书…女子休夫?

“大宋律,女子不可休夫。”他喃喃。

“大宋律还规定,官员不得经商。”柳芸娘冷笑,“你都破了几次律了?我柳芸娘,今日就破一次。你若再犯,我就告到开封府,说你‘不事正业,败家辱门’,拼着被天下人耻笑,也要休了你。”

她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他:

“夫君,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也是给我自己的。”

吴良看着她,烛光下,她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他突然想起,成亲那晚,她也是这样看着他,笑着说:“夫君,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那时候,她眼里有光。

现在…光还在,只是冷了。

像深秋的月光。

“我…”吴良开口,声音嘶哑,“我选…第二条。”

他慢慢站起来,脚上的铁链哗啦作响。

然后,“扑通”一声,跪在柳芸娘面前。

“我吴良,今日对柳家列祖列宗,对天地鬼神发誓:从此断绝经商之念,专心仕途。若有违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俸禄全交,每日抄书,若再起贪念…任凭夫人处置。”

他一字一句,说得艰难,但清晰。

柳芸娘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烛火都快熄了。

终于,她伸手,扶起他。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她从怀中取出一把钥匙,蹲下身,打开了他脚上的铁链。

“咔哒”一声。

锁开了。

铁链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吴良觉得脚踝一轻,有种不真实的空虚感。

“明天,”柳芸娘站起来,“父亲会开始运作。一个月内,任命会下来。这一个月…你好好养伤,把抄书的习惯保持。”

她转身要走。

“夫人,”吴良叫住她,“你…为什么还愿意信我?”

柳芸娘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因为,”她轻声说,“我父亲说过一句话:这世上,最不值钱的是誓言,最值钱的…也是誓言。”

“就看说誓言的人,有没有把自己当人。”

她走了。

留下吴良,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脚踝上,铁链的压痕还在,红得刺眼。

他弯腰,捡起那条铁链。

很沉。

比想象中沉。

他突然想起,在牢里的时候,唐成说过一个笑话:“吴兄,你知道为什么犯人要戴脚链吗?不是怕你跑,是怕你…忘了自己是个犯人。”

他当时笑了。

现在…笑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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