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天授神机,水土不服(2/2)

是看不懂规则的傻子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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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芸娘推门进来时,吴良正对着窗外发呆。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垂死的蛇。

“夫君,”她轻声说,“父亲来信了,清溪县的任命…下来了。”

吴良转身,脸上有一种柳芸娘从未见过的神情。

不是喜悦,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清明。

像迷雾散尽后的天空。

“夫人,”他说,“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我为什么总失败。”吴良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本《资治通鉴》,“因为我一直在用‘吴良’的脑子,去解决‘大宋’的问题。”

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段话:

“看这里——‘汉高祖约法三章,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余悉除去秦法。’”

他抬头看柳芸娘:

“刘邦赢项羽,不是因为他比项羽聪明,而是因为他懂秦末的规则——百姓要的是简单、公平、活下去。”

“而我,”他苦笑,“我一直在用21世纪…用我那个时代的规则,来闯大宋的关。就像带着火枪去参加弓箭比赛——火枪再先进,裁判说‘不能用’,你就是输。”

柳芸娘静静听着,眼中渐渐有了光。

“所以…”她轻声问,“夫君现在的想法是?”

吴良深吸一口气:

“既然火枪不能用,我就学射箭。”

“既然现代商业思维行不通,我就学大宋的官场规则。”

他走到窗前,看着暮色中的汴京:

“这一个月,我一直在想:为什么那些贪官能活得滋润?为什么清官反而举步维艰?为什么有些人明明才能平庸,却能步步高升?”

他转身,眼神坚定:

“因为他们懂规则。”

“大宋的规则,不是‘谁能创造价值’,而是‘谁能维持平衡’。平衡朝廷与地方,平衡士绅与百姓,平衡税收与民生…甚至,平衡贪与廉。”

柳芸娘心跳加速:“夫君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吴良一字一句,“我要从头学起。学大宋的律法,学官场的潜规则,学如何在这个体系里…合法地生存,合法地上升。”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夫人,你记得我说过‘权力才是最好的生意’吗?”

柳芸娘点头。

“那句话,我之前只理解了一半。”吴良说,“我以为权力是用来变现的——像那些贪官一样,用权力换钱。”

“但现在我明白了,”他摇头,“权力的真正价值,不是变现,是制定规则。”

“当你有了权力,你才能决定:什么生意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人能发财,什么人不能。甚至…你才能保护你真正想保护的东西。”

他看向柳芸娘:

“比如,保护你。”

柳芸娘眼眶一热。

“所以,”吴良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我要去清溪县。不是去逃避,不是去混日子,而是去…实习。”

“实习?”柳芸娘不解。

“对,”吴良笑了,笑容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实习如何当一个合格的大宋官员。实习如何在这个游戏里,不靠‘天授神机’,只靠对这个时代的理解…活下去,并且,活得好。”

他松开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空白册子,翻开第一页,提笔写下:

《大宋官场实习手册》

第一条:忘掉自己是穿越者。

第二条:记住,你是大宋的县令吴良。

第三条:规则之内,才有自由。

柳芸娘看着那行字,许久,轻声问:

“那…唐成他们呢?”

吴良笔尖一顿。

“他们…”他沉默片刻,“也是我实习的一部分。”

“什么意思?”

“意思是,”吴良合上册子,“我要学会,如何用大宋的方式,管理大宋的人——哪怕那些人,是我曾经的‘兄弟’。”

他看向窗外,夜幕已完全降临。

汴京城万家灯火,像一片星海。

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活在12世纪规则里的人。

而他,吴良,终于决定——

不再做一个举着火枪的穿越者。

要做一个,学会射箭的宋朝人。

哪怕箭法生疏,哪怕靶心遥远。

但至少,这一次,他站在了正确的赛场上。

“夫人,”他说,“收拾行李吧。”

“清溪县,我来了。”

这一次,我不带琉璃梦。

只带一颗,准备学习规则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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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吴良躺在床上,闭着眼,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这些年的片段:

第一次烧出琉璃时的狂喜…

第一次骗李富贵时的忐忑…

第一次坐牢时的绝望…

第一次看见柳芸娘眼中泪光时的刺痛…

像一场快进的电影。

而电影的最后,定格在一句话上:

“天授神机,水土不服。”

他睁开眼,对着黑暗,轻声说:

“那就…换水土。”

“从今天起,吴良要学的,不是如何改变大宋。”

“而是如何,让大宋…接纳吴良。”

窗外,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吴良听着,忽然笑了。

小心火烛。

小心…那把名叫“穿越者傲慢”的火。

它烧掉了他的琉璃梦,烧掉了他的兄弟情,差点…也烧掉了他的婚姻。

现在,该熄了。

他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这一次,没有梦。

只有一片黑暗的、宁静的、属于12世纪的夜。

而他,终于决定,在这片夜色里——

重新学走路。

用这个时代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