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全剧终(1/2)

三年后,绍兴十年,春。

杭州府通判衙署后园,一树梨花正盛。

吴良坐在石凳上,手里捧着一封信,嘴角带着淡淡笑意。信纸已经泛黄,是清溪县那四人合写的,字迹各有特色——唐成的潦草,吴阳的歪扭,金灿灿的工整,唐世唐的端正。

“吴兄台鉴:别来三载,念念。清溪县今非昔比,白石工坊已成规模,茅厕推广至邻县,城墙成百姓休闲之地,县学有童生三十七人…吾等一切安好,唐成真当了刑名师爷,吴阳娶妻开茶摊,金灿灿茅厕开分号,吾之《清溪县志》已付梓…遥祝吴兄宦途顺遂,夫人安康。勿念。唐成、吴阳、金灿灿、唐世唐顿首。”

信末还有一行小字,是唐世唐后加的:“另,贾老头去年冬病故,葬于城墙下。墓碑刻‘清溪县更夫贾公讳文明之墓’,百姓常去祭扫。其临终言:‘告诉吴大人,清溪县…真的变好了。’”

吴良看着那行字,眼眶微湿。

“夫君,”柳芸娘从回廊走来,怀里抱着个两岁多的男孩——他们的长子,取名吴澄,取“澄澈清明”之意,“澄儿找你。”

小男孩扑进吴良怀里,咿咿呀呀:“爹爹…信…”

“对,信。”吴良抱起儿子,“爹爹以前的朋友写的。”

柳芸娘在他身旁坐下,看着他手里的信:“他们…都过得不错?”

“嗯。”吴良点头,“唐成真成了‘唐青天’,专断小案,百姓信服。吴阳娶了城西寡妇,茶摊生意红火,消息还是全县最灵通。金灿灿的‘金氏茅厕’开了三家分号,正在琢磨什么‘自动冲水装置’。唐世唐的《清溪县志》出版了,送了一本过来…”

他从石桌上拿起一本蓝皮册子,封面工楷:《清溪县志·绍兴七年至九年》。

翻开扉页,是唐世唐的题词:

“谨以此书,记录清溪县三年变迁。非为歌功颂德,只为记真实之历史:一群不完美之人,于不完美之地,做不完美之事,终成不完美但真实之改变。”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吴良大人、柳芸娘夫人、唐成、吴阳、金灿灿、唐世唐、贾文明…及清溪县三万七千五百二十一位百姓,皆为此史之见证者与创造者。”

柳芸娘接过书,轻轻翻动。

书里详细记录了清溪县三年来的变化:

白石工坊如何从零开始,百姓如何分红…

移动茅厕如何推广,卫生习惯如何改变…

城墙如何修复,如何成为百姓休闲之所…

县学如何重建,如何招收贫寒子弟…

甚至还有一章,专门记录“县衙吏员互相监督制度”的实施情况,包括那些举报、核实、奖惩的记录。

“他们…”柳芸娘轻声道,“真的长大了。”

“是啊。”吴良望着满树梨花,“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他顿了顿:“夫人,你说…如果当年我们没有回清溪县,没有给那四个人机会,现在会怎样?”

柳芸娘想了想:“你可能还在做发财梦,或者…早就被罢官了。他们四个,可能还在要饭、倒夜香、跑堂、代写书信。”

她看向丈夫:“但现在,你是个能干的通判,他们…是清溪县有头有脸的人物。虽然都不完美,但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发了光。”

吴良沉默许久。

然后,他轻声说:“夫人,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当年没有放弃我。”吴良看着妻子,“谢谢你教我当官,教我做人,教我怎么…在泥潭里开出花来。”

柳芸娘笑了,眼眶微红:“我也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最终学会了。”她握住丈夫的手,“谢谢你,让我没有嫁错人。”

小男孩在父亲怀里扭动:“爹爹…花…”

吴良摘下一朵梨花,别在儿子衣襟上:“澄儿,爹爹给你讲个故事。”

“什么故事?”

“一个关于…五个不怎么样的人,在一个不怎么样的小县城,做了些不怎么样但最后还挺好的事的故事。”

“他们是谁呀?”

“他们啊…”吴良望着远方,仿佛看到清溪县歪歪的匾额,看到城墙上的刻字,看到集市上的移动茅厕,看到白石山下挥汗如雨的百姓…

“他们是一个总想发财但总失败的县令,一个爱吹牛的师爷,一个瘸腿的门房,一个痴迷茅厕的书吏,一个书呆子文书…”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一个…很厉害很厉害的夫人。”

柳芸娘嗔怪地看他一眼,但眼里满是笑意。

“后来呢?”小男孩问。

“后来啊…”吴良抱起儿子,走到回廊边,望着杭州城的繁华街市,“后来他们都找到了自己的路。县令学会了怎么当官,师爷学会了怎么审案,门房学会了怎么正经做生意,书吏学会了怎么改善民生,文书学会了怎么记录真实的历史…”

“那夫人呢?”

“夫人啊…”吴良看向妻子,“夫人学会了…怎么把一个不怎么样但还愿意学的丈夫,教成一个还不错的官。”

柳芸娘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吴良伸手,轻轻擦去她的泪:“夫人,别哭。”

“我没哭,”柳芸娘别过脸,“是风大。”

春风确实很大,吹得满树梨花如雪纷飞。

花瓣落在信纸上,落在县志上,落在石桌上,落在…这一家三口身上。

远处传来官署的钟声,午时了。

“该用饭了。”柳芸娘说。

“嗯。”吴良放下儿子,牵起妻子的手。

一家三口往回走。

走了几步,吴良忽然回头,望向北方——清溪县的方向。

“夫君?”柳芸娘看他。

“没事,”吴良转回头,“就是…有点想他们了。”

“想他们了,就回去看看。”柳芸娘轻声说,“等澄儿大一点,我们回清溪县看看。看看城墙上的刻字还在不在,看看茅厕还香不香,看看白石工坊怎么样了…也看看那四个人,是不是还像以前一样,凑在一起琢磨馊主意。”

吴良笑了:“他们现在…应该不琢磨馊主意了吧?”

“谁知道呢。”柳芸娘也笑,“狗改不了…不过,就算琢磨,也该是正经主意了。”

两人相视而笑。

小男孩拉着父母的手,蹦蹦跳跳:“爹爹,娘亲,澄儿也要去清溪县!”

“好,带你去。”吴良抱起儿子,“让你看看,爹爹和四个叔叔,当年折腾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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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清溪县。

城墙已经修葺完整,青砖垒得整整齐齐。墙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最大的一块青石板上刻着:“周德福乐善好施”,旁边是五老会刻的“清溪五老会捐建”,再旁边是郑秀才刻的“文”字…

城墙上,百姓三三两两散步。

四个中年人坐在城墙角的茶摊上——是吴阳开的“清溪茶摊”。

唐成端着茶碗,吹了吹热气:“吴兄来信了,说在杭州挺好,澄儿两岁多了。”

金灿灿正在画图纸——是新一代“自动冲水茅厕”的设计图,闻言抬头:“吴兄当通判,比当县令累吧?”

“肯定累,”吴阳拄着拐杖——现在他不用拐杖也能走了,但习惯了,挂着当装饰,“但吴兄现在…应该能应付了。”

唐世唐推了推眼镜——现在他戴的是完整的眼镜了,是从州府买的:“吾近日读《杭州府志》,见吴兄主持疏浚西湖水利之事,颇有章法。”

四人沉默片刻。

然后唐成说:“说起来…咱们四个,有多久没琢磨‘发财大计’了?”

三人一愣。

互相看看,都笑了。

吴阳:“我现在茶摊一天能挣三百文,够花了。”

金灿灿:“我茅厕分号每月分红,也有二两银子。”

唐世唐:“吾之县志稿酬,虽不多,但体面。”

唐成:“我审个小案,百姓喊我‘唐先生’…这感觉,比有钱还爽。”

四人端起茶碗,碰了碰。

“敬…不琢磨发财的日子。”唐成说。

“敬…正经做事的日子。”吴阳说。

“敬…被人需要的日子。”金灿灿说。

“敬…真实的日子。”唐世唐说。

茶一饮而尽。

春风拂过城墙,带来远处集市的热闹声,带来白石山开采的叮当声,带来县学孩童的读书声…

也带来,

时光流逝的,

温柔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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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三年后,绍兴十三年,秋。

杭州府通判衙署。

吴良接到吏部文书:因政绩卓着,升任知州,正五品。即将赴任。

他拿着文书,走到后园。

柳芸娘正在教吴澄读书——又添了个女儿,取名吴澈。

“夫人,”吴良递过文书,“升知州了。”

柳芸娘接过看了看,点点头:“该来的总会来。”

“我有点…忐忑。”吴良老实说,“知州…管一州之地,比通判责任更大。”

“但你比以前强多了。”柳芸娘看着他,“三年前你当通判时忐忑,现在不也当好了?”

吴良想了想,笑了:“也是。”

他顿了顿:“夫人,这次…我想向朝廷举荐几个人。”

“谁?”

“郑秀才。”吴良说,“他在清溪县学办得不错,我想举荐他当县学教谕。”

“还有呢?”

“还有…”吴良犹豫了一下,“唐成他们四个。”

柳芸娘挑眉:“举荐他们?”

“不是举荐当官,”吴良赶紧说,“是…请朝廷嘉奖。唐成断案公允,吴阳信息通达,金灿灿改善民生,唐世唐修志存史…他们做的事,该被看见。”

柳芸娘沉默片刻,点头:“应该的。”

她看向丈夫:“夫君,你真的…长大了。”

吴良握住妻子的手:“都是夫人教得好。”

这时,门房来报:“大人,有客。”

“谁?”

“说是…从清溪县来的。”

吴良和柳芸娘对视一眼,快步走向前厅。

厅里站着四个人——风尘仆仆,但精神矍铄。

唐成、吴阳、金灿灿、唐世唐。

“你们…”吴良愣住了,“怎么来了?”

唐成嘿嘿一笑:“听说吴兄升官了,来讨杯酒喝。”

吴阳提着个食盒:“我媳妇做的桂花糕,带给澄儿澈儿。”

金灿灿抱着个木盒子:“新一代自动冲水茅厕模型,请吴兄…不,请吴大人指正。”

唐世唐捧着一摞书:“《清溪县志》增补版,收录了最近三年的事。”

吴良看着他们,眼眶发热。

柳芸娘在旁笑道:“都别站着了,坐。贾老头,上茶——哦,贾老头不在了…”

她顿了顿,轻声说:“上最好的茶。”

五人围坐——不,六人,柳芸娘也坐下了。

像多年前在清溪县破庙里,

像在县衙后院,

像在城墙工棚…

但这次,

不在破庙,

不在县衙,

不在工棚,

在堂堂杭州府通判衙署。

而他们,

也不再是落魄的县令和四个祸害,

是能干的通判,

是受百姓尊敬的师爷,

是成功的茶摊老板,

是有名的工匠,

是地方史官…

和,

永远在背后的,

贤内助。

“来,”吴良举起茶杯,“以茶代酒。”

五人举杯。

柳芸娘也举杯。

“敬什么?”唐成问。

吴良想了想,看向在座的每一个人,看向窗外的杭州城,看向北方清溪县的方向,看向…这十年的风风雨雨。

然后,他轻声说:

“敬不完美的我们,

敬不放弃的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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