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归来(2/2)

他低下头,将脸深深埋入她带着冰雪气息与淡淡发香的颈窝间,贪婪地、深深地呼吸着那萦绕在他鼻尖、令他魂牵梦绕了数月、能让他瞬间安宁下来的独特气息。

这熟悉的味道,是他在那血雨腥风、生死一线的战场上,支撑着他一次次从尸山血海中爬起,咬牙坚持下去的,唯一的念想与不容倒塌的支柱。

周围的将士、宫人、太监,皆无比识趣地深深垂下头颅,屏息静气,连大气都不敢喘,无人敢去打扰这历经生死、劫后重逢的、只属于帝后的珍贵一刻。

偌大的宫门前广场,竟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充满敬畏的寂静之中,唯有风中猎猎的旌旗声,以及皇后那压抑不住的、细微的啜泣声。

良久,直到李晩妤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她才从他令人窒息的怀抱中微微抬起头,泪眼朦胧地、仔细地打量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庞,目光最终落在他左臂那明显有些异样、似乎不敢轻易动作的姿势上,心立刻又揪紧了,

声音带着浓重哭后的沙哑与颤抖:“你的伤……你的手臂……是不是还很疼?太医看过了吗?真的……真的无碍了吗?” 她一迭声地问着,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说了无碍,便是无碍。”刘谨打断她连珠炮似的追问,语气带着他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强势,显然不欲在此刻、在此地多言战场的凶险与伤处的具体情形。

他抬起那只未受伤的右手,指腹带着粗粝的薄茧,轻轻抚上她明显清减、下巴都尖了不少的脸颊,眉头紧紧蹙起,形成一个不悦的川字,语气转而带上了一丝严厉的质问与心疼,

“倒是你,朕才离开几个月,你怎么就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瘦了这么多,脸上都没几两肉了!可是朕不在,你就没有好好用膳,没有按时安寝?那些伺候的奴才都是做什么吃的?!”

他的关心,永远是这样霸道直接,带着强烈的占有欲和控诉意味,仿佛她不好好照顾自己,是天大的罪过。

李晩妤被他这熟悉的、带着蛮横的关心惹得心头一暖,终于破涕为笑,含着泪摇了摇头,正要开口解释些什么,却见刘谨身后,乳母正抱着穿着正式太子冠服、小脸因兴奋和寒冷而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惊人的刘琛,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

刘琛看到许久未见的父亲,眼睛瞬间如同落入了星辰,熠熠生辉。

他挣扎着从乳母怀中下地,迈着还不太稳当却努力保持庄重的小短腿,跑到刘谨面前,然后像个小大人似的,规规矩矩地拱手、弯腰,行了一个标准的礼,奶声奶气却异常清晰、努力地大声说道:“儿臣恭迎父皇凯旋归来!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刘谨看着眼前这个数月不见、似乎又长高了些、眉眼间愈发有自己的影子、已然初具储君气度的小小人儿,那冷硬如冰封湖面的唇角,终于难以抑制地勾起了一抹真切而温暖的笑意,融化了他脸上大半的风霜与戾气。

他弯下腰,小心地避开了左臂的伤处,用强健有力的右手,轻松地将儿子抱了起来,在怀里掂了掂,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嗯,重了些。看来朕不在的这些日子,你有乖乖听你母后的话,没有调皮捣蛋。”

“嗯!琛儿很听话!每天都认真读书,练习写字!”刘琛用力地点着小脑袋,伸出短短的手臂,紧紧搂住父亲布满尘土的坚硬脖颈,小脸上写满了纯粹的孺慕与为父亲感到的巨大骄傲。

刘谨就这样,一手稳稳地抱着兴奋的儿子,另一只手,则更加用力地、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紧紧攥住了李晩妤微凉而纤细的手指,仿佛要通过这紧密的接触,确认他们母子二人真真切切地都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在身后万千将士与宫人震耳欲聋、如同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中,踏着脚下皑皑的、尚未融化的洁净白雪,在庭前那灼灼盛放、红艳似火的红梅的无声见证下,坚定不移地向着那座象征着帝国至高权力、也是他们共同家园的深宫走去。

红梅映雪,傲骨铮铮,既见证了铁血帝王的凯旋与帝后之间劫后重逢的深情。

烽火暂熄,归人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