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心牢渐破晓(1/2)

李晩妤那磨人的孕吐,终于在太医署众位圣手不遗余力的精心调理,以及腹中胎儿月份渐大、趋于稳固之后,如同疲惫退去的潮水般,缓缓平息。

她苍白如纸的面颊上,重新被老天爷点染上淡淡的、属于生命的红晕,清减见骨的身形,也因刘谨锲而不舍、近乎填鸭式地命御膳房轮番进献各式滋补药膳而日渐丰润起来,恢复了往昔的几分莹润。

然而,那如同厚重乌云般笼罩在坤宁宫上空的低气压,却并未随着她身体的好转而散去,反而因着刘谨变本加厉、近乎病态的过度保护,凝滞得几乎令人窒息,连穿梭其间的宫人都下意识地踮着脚尖,屏住呼吸。

他依旧如同看守最珍贵的囚徒般,不允许她踏出坤宁宫宫门半步,连在自家宫苑那方寸庭院中散步透气,也需他亲自陪同在侧,严密监控,且行程严格限定,不得超过他心中默数的一刻钟。

宫人呈上的所有物品,哪怕是一方熏了安神香的丝帕、一册她用以解闷的诗集游记,都需经过他或是他指定心腹内侍的严格检查,确认连一个可能让她费神思索的晦涩字眼都没有,才肯放行。

他甚至开始强势干预她对太子刘琛的日常教导,固执地认为与逐渐懂事、问题渐多的儿子过多交谈会耗费她宝贵的心神,竟冷着脸勒令刘琛,若非必要请安,不得在坤宁宫内久留,更不得拿课业难题来“叨扰”母后休养。

这种密不透风、令人无所适从的掌控,如同一张无形却坚韧无比的网,将李晩妤温柔地、却也是极其牢固地囚禁在了他亲手打造的、名为“安全”的金丝笼中。

她内心深处理解他源于那次生产阴影的担忧,初时也尽力配合,强迫自己接受这份令人窒息的“关怀”。

但时日一长,那被剥夺了所有自主空间、近乎与世隔绝的感觉,如同慢性毒药,悄然侵蚀着她原本鲜活灵动的活力与发自内心的笑容。

她开始变得沉默,常常只是静静地对着窗外那四方天空、或是庭院中那几株他特意移来的绿萼梅,一坐便是半日,眼神空茫没有焦点,不知在想些什么,周身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落寞。

刘谨何其敏锐,立刻察觉到了她身上这种令人心慌的变化。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在他踏着暮色归来时,眉眼弯弯地迎上前,温言软语地关心他朝务是否辛劳,为他卸下沾染了朝堂寒气的龙纹外袍;用膳时,也只是机械地、安静地进食,很少再主动与他分享宫中趣闻或是太子的进步;夜间,她虽依旧顺从地依偎在他滚烫的怀中,身体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源自本能的僵硬与疏离。

这种无声的、逐渐拉开的距离,比任何直白的指责或哭闹更让刘谨恐慌,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刺入他因过度紧张而异常脆弱的心脏。

他试图用更多的关注、更严密的守护来填补那道无形的、却在日益扩大的鸿沟,结果却如同抱薪救火,适得其反。

他越是紧张地追问她是否哪里不适,她便越是沉默地摇头;他目光如炬地看得越紧,她眼底那点曾经为他而亮的、微弱的光便越是黯淡,仿佛风中残烛,随时会彻底熄灭。

这日午后,李晩妤靠在窗边铺着软垫的贵妃榻上小憩,手中一本看了一半的、讲述地方风物的诗集滑落在地,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刘谨正于外间批阅奏章,闻声立刻放下朱笔,几乎是瞬间便闪身入内,动作轻缓得如同暗夜潜行的猎豹。

他弯腰拾起那本诗集,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死死锁在她即使睡梦中也不得安宁、微微蹙起的眉心上。

他伸出手,想如同往常般,用指尖抚平那象征着忧愁的褶皱,指尖却在即将触及时猛地顿住,悬在半空——他怕惊醒她来之不易的浅眠,更怕看到她醒来后,那双望向自己的、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隐忍的眼神。

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深海,瞬间攫住了他,几乎要将他溺毙。他坐拥万里江山,执掌生杀予夺,却似乎连怀中人最简单纯粹的欢颜都留不住。

他所有的强势、偏执与密不透风的掌控,在她这无声的消沉与日渐枯萎的鲜活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甚至……可悲。

“父皇。”一声带着小心翼翼的呼唤在门边响起。刘琛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手中捧着一卷刚写好的、墨迹未干的大字,眼神里充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担忧,望着内室方向,“母后……她近日,似乎总是不开心,看着窗外,有时候……眼睛会红。”

连年幼的儿子都如此清晰地看出来了。刘谨心中一刺,如同被针扎般锐痛。他勉强压下喉间的滞涩,挥挥手,示意儿子近前。

刘琛迈着轻巧的步子走到他身边,将手中那卷宣纸呈上,小声道:“儿臣临摹了母后平日最喜欢吟诵的诗句,本想……等母后精神好些时,请她指点笔法……”

刘谨接过那卷纸,触手是微润的墨迹。上面是儿子工整却尚显稚嫩笨拙的笔迹,一笔一划,认真写着——“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他看着这缱绻的诗句,仿佛能看到他的晩晩曾在灯下温柔吟诵的模样,心脏猛地一阵抽搐般的剧痛。

他想起她曾为他抚动琴弦,清越琴音诉尽衷肠;曾与他在烛火下共读诗书,红袖添香,笑语盈盈;曾在那上元夜璀璨的人间烟火中,依偎在他身侧,笑得眉眼弯弯,仿佛汇聚了世间所有的星光。

是从何时起,他因那噬骨的恐惧,竟将那份独属于她的灵动、鲜活与小小的自由,也一并当作潜在的危险,“保护”了起来,最终只剩下这深宫之中,一片令人窒息的、死水般的沉寂与顺从?

他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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