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画眉深浅(2/2)

他强调“寸步不离”,仿佛她是什么易碎的珍宝,稍不留神便会被人窃走。

“妾身记住了。”李晩妤柔声应着。

“午膳若我不回,你需按时用,不可懈怠,更不可敷衍。”他继续叮嘱,甚至具体到她的饮食,“本王回府会查问。” 他要掌控她的一切,包括她吃了什么,吃了多少。

“是。”她再次应下。

他会用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黑眸再深深看她一眼,仿佛要透过她温顺的表象,确认她是否真的会将他每一句话刻在心里,然后才终于转身,大步离去。

每次他离开,那笼罩着整个锦熙堂的、令人窒息的强大气场似乎也随之暂时消散,李晩妤一直紧绷的神经才能获得片刻的、真正的松懈。

独自一人时,她大多时候是安静的,安静得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看书、习字、或是坐在窗边软榻上,静静看着庭院里的玉兰树叶在秋风中悄然飘落。

王府的藏书阁汗牛充栋,但她翻阅时总有些心不在焉,思绪常常飘远。丫鬟们恭敬有余,亲近不足,除了必要的伺候和传达命令,从不多言,更不敢与她谈论府外之事。

她就像一只被精心供养在金丝笼里的珍稀雀鸟,衣食无忧,享尽荣华,却彻底失去了振翅翱翔于广阔天空的自由与可能。

偶尔,在夜深人静或独处发呆时,她会不可抑制地想起临城的家,想起父母慈爱的面容。

刘谨倒也未完全隔绝她与娘家的联系,允许她每月写一两封信回家报平安。但信件的往来,需经过王府管事严苛的检查,确保内容“得体”,不会传递任何“不当”信息。而李父李母的回信,也总是充斥着报喜不报忧的言辞,字里行间透着小心翼翼与如履薄冰,唯恐哪句话不当便会为女儿带来祸端。

这有限的、被监控的联系,更像是一种提醒,提醒她自身的处境和家族的命运皆系于王府主人一念之间。

这日午后,秋阳暖融,她正独自对着一局残棋发呆,黑白子纠缠,如同她理不清的思绪。刘谨却意外地提前回来了。他身着朝服,大步走入内室,带进一阵微凉的秋风和属于外界的气息。

见她在窗边矮几前对着棋盘凝神,便径直走到她身边坐下,高大的身躯瞬间带来了熟悉的压迫感。

“自己与自己对弈?”他问,随手拿起一枚温润的黑子在指间把玩,目光却落在她略显落寞的侧脸上。

李晩妤被他突然的靠近惊了一下,连忙收敛心神,轻声答道:“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罢了。”

刘谨将目光转向棋局,只扫了几眼,便看出黑子已深陷泥沼,呈败势。

他执起一子,并未过多思索,便落在棋盘一处看似无关紧要、甚至像是自寻死路的边角位置。

李晩妤初时不解其意,黛眉微蹙,但细看之下,却惊讶地发现,这一子落下,竟如同在死水中投入一颗石子,悄然盘活了小半壁看似无救的江山!虽未能立刻扭转乾坤,却瞬间打破了白棋的绝对优势,让原本可以肆意屠龙的白棋不得不重新审视布局。

她惊讶地抬眼看他,眸中带着真实的讶异。她知他善兵法,于战场运筹帷幄,却不知他于这方寸棋枰之上,竟也有如此犀利的眼光和化腐朽为神奇的手段。

“棋如用兵,有时看似退一步,并非认输,而是蓄势。”他看着她眼中闪过的讶异,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目光深邃,意有所指地说道,“绝境之中,往往亦藏匿着意想不到的生机,端看执子之人,能否发现,又是否……愿意抓住。”

李晩妤心中微动,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泛起圈圈涟漪。他这话,是在说棋,还是在点她?点她如今看似被困的处境?她猜不透他的心思,只能垂下眼睫,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低声道:“妾身愚钝,谢夫君指点。”

刘谨似乎并不在意她是否真的听懂,也并未继续这个充满隐喻的话题。他转而问道,语气似乎随意,目光却带着审视:“在府中可还习惯?有无短缺之物?或是有何想要的东西?” 他像是在关心,更像是在确认他的所有物是否被妥善安置,有无任何超出掌控的需求。

“一切都好,谢夫君关心。”李晩妤答道,这是实话,物质上,她无可挑剔,除了那弥足珍贵的自由。

“若觉闷了,可召些教坊司的伶人来府中唱曲解闷,或是下帖请几位品性尚可的宗室女眷过府一叙。”他难得地主动考虑起她的精神消遣,但这安排本身,依旧带着他将她与外界隔离,只允许在他掌控范围内进行有限社交的意味。

李晩妤却连忙摇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不必了夫君,妾身……妾身喜欢清静,不惯与太多人周旋。” 她实在不愿与那些心思各异、目光复杂的宗室女眷们虚与委蛇,那比独处更让她疲惫。

刘谨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她的表象,直抵她内心真实的想法——她并非喜欢清静,只是不愿接触可能带来麻烦或勾起过往回忆的人和事。

他并未点破,也并未强求。“随你。”他淡淡道,伸手,极其自然地将她纤细的身子揽入怀中,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下巴轻轻抵着她散发着淡香的发顶,“只要你安分待在我身边,哪里都不去,什么人都少见,即可。” 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却也带着令人窒息的禁锢。

李晩妤僵硬了一瞬,终究还是在那不容抗拒的力道和日渐习惯的亲密中,缓缓放松下来,温顺地依偎在他胸前。

窗外,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将两人相依相偎的身影长长地投映在光洁的地面上,勾勒出一幅看似温馨缱绻的画面。

然而,在这温情脉脉的表象之下,是她无法挣脱的华丽禁锢,和他与日俱增、深入骨髓的偏执占有。

画眉之私趣,对弈之点拨,不过是这座深院囚笼中,一点点看似柔和、实则更紧密地缠绕住她的丝线罢了。

真正的风浪,或许还潜藏在看似平静的深水之下,伺机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