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脉脉暗潮生(2/2)
这日,见李晩妤又一次伏在盥洗盆边干呕,脸色苍白如纸,云舒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屏着呼吸提醒道:“王妃……您这身子不适的症状,持续有些日子了,而且……而且奴婢瞧着,似乎与……与寻常脾胃不适不大一样。莫不是……莫不是……”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敬畏与不确定,“……有了王爷的嗣息?”
李晩妤如遭九天惊雷劈中,整个人瞬间僵直在原地,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有了?有什么?有了他的……孩子?!她下意识地、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恍惚,抬手轻轻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纤细、看不出任何异样的小腹。心跳骤然失序,狂乱得如同战场上的奔马。
月事……她猛地惊醒,似乎……确是迟了许久未至了!这段时日,她整个人都沉浸在对边关战事的担忧与漫长的等待煎熬中,心神不宁,竟未曾留意到这身体最明显的变化!
恐慌、茫然、无措、以及一丝隐秘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奇异悸动……种种复杂的情绪如同海啸般瞬间将她淹没,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在这个节骨眼上?在他远在千里之外、生死系于一线的战场上?她该如何是好?
“不许声张!一个字都不许泄露出去!”她强自按压下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情绪,厉声吩咐云舒,声音因极力克制而带着一丝尖锐的颤抖,脸色却苍白得吓人,没有一丝血色。她深知此事关系重大,牵涉到王府嗣息,甚至可能影响到前方军心。
在未得到确切诊断之前,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危险!
她立刻借口感染风寒,脾胃不和,宣了王府内常来为她请平安脉的、那位须发皆白、医术精湛、更是刘谨绝对心腹的林老太医。
林太医提着药箱,恭敬而入,仔细地为她诊脉。他的手指搭在她纤细的腕脉上,凝神静气了许久,花白的眉毛微微蹙起,又缓缓松开。
半晌,他收回手,起身,向着李晩妤恭敬地行了一个大礼,苍老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丝欣慰而了然的笑容,压低了声音道:“老臣恭喜王妃,贺喜王妃!您这是喜脉无疑了!依脉象来看,已近两月,脉象流利圆滑,如珠走盘,甚是稳健有力!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慎重,“王妃娘娘近来似乎忧思过度,心神耗损,以致胎气稍显羸弱,往后需得万事宽心,好生静养,切忌大喜大悲,劳累伤神才是啊。”
喜脉……真的有了他的骨肉!
李晩妤呆坐在铺着软垫的椅子上,手不自觉地、带着一种母性的本能,紧紧护住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
这里……真的有了一个正在悄然孕育的小生命?是她和他血脉交融的结晶?是在他出征前那段充满了混乱、缠绵、不舍与绝望的深夜里有的吗?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初为人母的惶惑不安、对未知命运的恐惧,以及对远方那个霸道男人滔天的思念与一丝难以言说的怨怼——
他可知晓?在他浴血奋战、生死搏杀之时,她独自一人,在这深宅之中,孕育着他们的孩子?他不在身边,这漫漫长日,这诸多不适与惶恐,她该如何独自面对?
“此事……关系重大,暂且不要对外宣扬,尤其是……绝不能让边关战事因此受到丝毫干扰……”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却依旧带着无法抑制的微颤,吩咐太医。
战事正处在最关键的时刻,她绝不能让他因为后方之事而分心,那无异于将他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老臣明白。”林太医躬身,语气郑重,“王爷离府前曾有严令,王府一切事宜,皆以王妃娘娘凤体安康为最先考量,嗣息之事更是重中之重。
王妃请放心,从今日起,老臣会每日前来为娘娘请脉,根据脉象变化调整安胎滋补的方剂,务必确保娘娘与小王嗣均安。也请王妃切记,万勿劳神费力,务必安心静养,这便是对王爷、对社稷最大的助益了。”
太医退下后,内室里只剩下李晩妤一人。初夏明媚的阳光透过精致的窗棂照射进来,在她身上投下温暖而宁静的光斑。她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依旧纤细不盈一握的腰身上,仿佛透过那层薄薄的衣衫和肌肤,能窥见其中正在悄然发生的、神奇的变化。
她抬起微凉的手,掌心极其轻柔地覆盖上去,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与珍视,仿佛能感受到其中那微小的、代表着新生命的、顽强而神秘的律动。
这个意外而来、却又仿佛是命运馈赠的孩子,像一道突如其来、却无比强烈的光芒,骤然劈开了她因漫长等待而日渐黯淡、沉寂的世界。
恐惧与不安依旧如影随形,但一种更强大的、属于母性的本能柔软与为母则刚的坚韧,正如同破土的春芽,在她心底悄然滋生、蔓延。
这是他的孩子,是他强势闯入她生命、留下无法磨灭印记的证明,是他们之间,无论相隔多远,都无法斩断的、最深刻的血脉牵连。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张他惯用的紫檀木书案前,再次铺开了信笺。
这一次,提笔的手虽然依旧微微颤抖,心底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坚定、沉着。
她依旧没有写那些露骨的思念,没有写初知有孕的惶恐与无助,只在那日复一日的、看似平淡琐碎的日常记述末尾,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与克制,添上了极轻极淡、却仿佛蕴含着千言万语的一句:
“庭中芍药结苞矣,盼君归时,共赏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