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雪夜惊鸿(2/2)

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临行前夜,她坐在灯下,为他绣制软甲内衬时那专注而温柔的眉眼;浮现出宫墙之上,她穿着繁复皇后礼服,在寒风中强忍泪光、努力挺直脊背为他送行的单薄身影;浮现出儿子刘琛那双酷似自己、却还纯净懵懂、充满依恋地望着他的眼神……

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而强烈的、名为“牵挂”的情绪,如同最坚韧的藤蔓,带着滚烫的温度,悄然破开他冰封的心防,紧紧地缠绕上他这颗早已习惯于在尸山血海与权力倾轧中保持冷酷与算计的心脏。

他不能倒在这里。绝不能。他曾经对她许下过不容违背的承诺,他必须活着回去,完好无损地回到她和孩子的身边。

这个念头,此刻竟比那至高无上的皇权、比那开疆拓土的野心,更加清晰地灼烧着他的意志。

猛地深吸一口帐内冰冷刺肺的空气,强行压下那令他不齿的、源自伤痛的虚弱感,刘谨重新睁开双眼,眸中已瞬间恢复了那一贯的、如同淬火寒铁般的锐利、冷静与掌控一切的强大气场。

他提高声音,对着帐外沉声吩咐,语气平稳得听不出一丝异样:“来人。去请王医官即刻过来一趟。另外,传朕军令,明日拂晓攻城计划不变,但执行方案改为第二套,前锋营校尉以上将领,半炷香后,中军帐听令!”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不容置疑,仿佛刚才那片刻因剧痛而显露的脆弱,只不过是风雪之夜的一个错觉。

唯有他垂在身侧、紧紧握成拳头的右手,那因过度用力而扭曲泛白、毫无血色的指节,才无声地泄露了那处伤口,依旧在如何疯狂地折磨着他钢铁般的意志。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被红墙黄瓦严密守护的坤宁宫内,李晩妤正从一场令人窒息的噩梦中骤然惊醒。

梦中,刘谨浑身浴血,玄色战袍破碎不堪,独自一人跋涉在无边无际、死寂冰冷的雪原之上,背影孤独而决绝,她在他身后声嘶力竭地呼喊,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却仿佛听不见一般,始终不曾回头,最终被漫天风雪彻底吞噬。

“娘娘?您怎么了?”在外间守夜的宫女听到内室传来的急促喘息与细微响动,连忙掌着灯,脚步匆匆地进来,担忧地询问道。

李晩妤拥着锦被坐起,胸口仍在剧烈地起伏,额间尽是冷汗,脸色苍白得吓人,梦中那令人绝望的画面依旧清晰地烙印在脑海里,带来一阵阵心悸。

窗外,京城也飘起了今冬的第一场大雪,雪花簌簌落下,覆盖了琉璃碧瓦与汉白玉栏杆,世界一片诡异的寂静,而这寂静,却让她没由来地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与心慌意乱,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正在发生。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她哑着嗓子,努力平复着呼吸问道。

“回娘娘,刚过子时三刻。”宫女轻声回答,将灯盏放在床头的矮几上,昏黄的光线驱散了一小片黑暗。

李晩妤闻言,再无一丝睡意。她掀开锦被,赤着脚走到紧闭的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凛冽的寒风立刻裹挟着冰凉的雪粒呼啸着涌入,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肌肤上瞬间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她怔怔地望着北方那漆黑一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天际,心中那份不祥的预感与不安,如同这深沉的雪夜,漫无边际地扩散开来,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书案前,几乎是下意识地铺开信笺,研磨提笔,想要立刻给他写信,急切地询问他是否安好,倾诉这莫名缠绕着她的、令人恐惧的心悸。

然而,当饱蘸墨汁的笔尖即将触及那洁白纸张的瞬间,她却猛地顿住了。前线战事正值最紧要的关头,他必然在殚精竭虑,运筹帷幄,她怎能因自己一个虚无缥缈的噩梦、一阵无根无据的心慌,就去信打扰他,扰乱他必须保持绝对冷静的心绪?这岂不是太过任性,太过不懂事?

最终,她只是将白日里为了静心而反复抄录的一份据说能安神静心、消灾解厄的《金刚经》卷册,又从头至尾,极其工整、一笔一划地重新默写了一遍。

然后,她将这份墨迹未干的经卷,与自己日前特意前往皇家寺庙、三步一叩首、无比虔诚地为他求来的明黄色平安符,一同放入一个特制的防水锦囊中,用火漆仔细封好,吩咐值夜的大太监,明日一早,不惜一切代价,以最快的速度,动用最可靠的渠道,送往北疆陛下行营。

她所能做的,似乎永远只有这些看似微末的、却倾注了她全部思念、担忧与最深沉祈愿的小事。

她多么希望,自己的心意,能化作真实的力量,跨越这千山万水,护他周全。

雪夜深沉如墨,冰冷刺骨。

分隔两地的帝后,一个在苦寒边关忍着血肉之痛,于尸山血海中冷静地运筹帷幄,一个在重重深宫高墙内,对着漫天风雪忧心如焚,惴惴不安。

无情的烽火与遥远的山河阻隔了肉身的相聚,却让那份早已深入骨髓、超越生死的羁绊,在这无尽的担忧与固执的坚守中,被淬炼得愈发坚韧、愈发深沉,如同暗夜中不灭的星辰。

黎明将至,北疆那片被血染红的雪原上,新一轮更加残酷的厮杀即将拉开血腥的序幕。

而支撑着刘谨一次又一次踏过尸山血海、直面死亡阴影的,除了那与生俱来的帝王野心与征服欲,如今,更多了一份必须归去的、沉甸甸的承诺——对那个在坤宁宫里,点亮长明灯,日夜祈盼他平安的女人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