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雪夜惊鸿(1/2)
北疆的寒冬,远比京城来得更早,也更酷烈无情。
狂风如同发了疯的巨兽,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卷起漫天雪沫和沙砾,如同无数冰冷的刀子,狠狠地刮过将士们裸露在外的皮肤,留下道道血痕。
天地间一片苍茫混沌,视野所及,唯有白茫茫的雪原与铅灰色的天空,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冻结、被遗弃。
皇帝御驾亲征已近三月,战事虽在刘谨的铁腕掌控下稳步向前推进,但这极端恶劣的苦寒环境与敌军依仗地利进行的疯狂而绝望的负隅顽抗,让天朝军队的每一步推进,都显得异常艰难,代价惨重。
刘谨左臂上那道箭伤,因着这深入骨髓的严寒和接连不断、不容喘息的征战,愈合得极其缓慢,甚至时有反复。
伤口周围的肌肉僵硬麻木,稍一用力挥剑或拉弓,便是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尖锐地牵扯着他每一根敏锐的神经。
随军的王医官日日小心翼翼地为陛下换药,眉头从未有一刻舒展,几乎是带着哭腔反复恳切叮嘱,言明此伤最忌风寒与劳顿,务必、务必静养些时日。
然而,身处瞬息万变的前线,强敌环伺,虎视眈眈,他身为三军统帅,帝国的灵魂,又如何能真正放下一切,安心静养?
他只能将那蚀骨的疼痛死死压在心底,面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硬沉静、仿佛能掌控一切的模样,仿佛那不断渗血、反复折磨他的伤口,不是在他自己尊贵无比的血肉之躯上。
这夜,风雪尤其狂暴,如同万千怨魂在哭嚎。
牛皮营帐被吹得剧烈摇晃,猎猎作响,仿佛下一刻就会被这自然之威彻底撕裂、卷走。
帐内,虽然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尽力释放着热量,却依旧难以完全驱散那无孔不入、刺穿骨髓的寒意。
刘谨刚与几名心腹将领议定明日强攻一处关键敌军隘口的冒险方略,此刻正独自坐在简陋的帅案前,就着一盏在风中摇曳不定、忽明忽暗的牛油烛火,近乎贪婪地展开白日里由八百里加急拼死送到的一封家书。
依旧是那早已刻入骨髓的清秀熟悉的字迹,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所有可能引起他烦忧的话题,只絮絮地写着京中那些琐碎而温暖的日常:
坤宁宫庭院里那几株他偶尔会瞥一眼的石榴树,果实终于熟透了,红得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她带着兴奋的琛儿亲手摘了些最大最红的,仔细地洗净、剥开,学着古方酿成了几坛石榴酒,就埋在庭院的桂花树下,等着他凯旋回去一同品尝;
琛儿开始在上书房外的校场学习骑那匹特意为他驯养的小矮马了,小家伙初次上去时,吓得小脸发白,紧紧抓着马鞍,却倔强地抿着唇,死活不肯让身后的太监搀扶,
那执拗的小模样,像极了谁……字里行间,是她倾尽全力营造出的、一种近乎脆弱的平静与温暖假象,仿佛北疆的烽火与血腥,从未存在过。
只有在信纸最末端,那墨迹似乎因着长久的犹豫、担忧而略显凝滞、晕染开的地方,才小心翼翼地添着一行细若蚊蚋、几乎要融入纸张纹理的小字:
“闻北地苦寒,风霜如刀,不知夫君臂上旧伤,近日可还作痛?万望添衣保重,宁愿迟缓归期,亦勿强撑。妾与琛儿,日夜于佛前焚香祈祝,唯愿君平安。”
指尖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缓缓抚过那行承载了千钧重量的小字,刘谨冷峻如冰封湖面的眉眼,在跳跃昏黄的烛光下,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
仿佛能穿透这千里之遥,清晰地看到那个远在繁华京城、温暖坤宁宫中的女子,在提笔写下这行字时,那微微蹙起的秀眉,那眼中无法完全掩饰的浓重忧色,以及那强自压抑的、微微颤抖的指尖。
他几乎能身临其境般地想象出,当初她得知自己中箭消息时,那张瞬间血色尽褪、苍白如纸的脸庞,和那双总是含着温柔水光的眼眸里,是如何强行逼退惊惶、努力维持镇定的模样。
心中那片因杀戮和权谋而坚硬如铁石的角落,被这无声却滚烫的牵挂轻轻触动,泛起一丝混杂着奇异暖意与尖锐酸涩的涟漪。
他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按照原样折好,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然后将其贴身收藏在胸前,紧贴着那件她亲手绣制、绣着并蒂莲的软甲内衬之外,仿佛这两层单薄的织物叠加,便能生出无穷的力量,足以抵挡帐外这欲要毁灭一切的狂风暴雪。
正欲起身活动一下因久坐而僵硬冰冷的肢体,左臂伤口处却猛地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猝不及防,让他控制不住地从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额角瞬间渗出细密冰冷的冷汗,眼前阵阵发黑。
“陛下!”一直如同雕塑般守在帐外、耳听八方的亲卫首领听到这不同寻常的动静,立刻掀开厚重的帐帘闯入,见状大惊失色,声音都变了调,“可是伤口又崩裂了?末将这就去唤王医官!”
“朕说,无碍。”刘谨猛地抬起未受伤的右手,用一个极其凌厉的手势打断亲卫的话,声音因强忍着一波波袭来的剧痛而显得异常沙哑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出去。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亲卫首领看着他苍白如雪的脸色和紧绷的下颌线,心中忧虑更甚,却不敢有丝毫违逆,只得咬牙应了声“是”,忧心忡忡地再次退了出去,将风雪重新隔绝在帐外。
帐内重归死寂,只剩下狂风更加疯狂的咆哮与炭火不甘的、细微的噼啪声。
刘谨颓然靠回坚硬的椅背,闭上那双能令千军万马胆寒的凤眸,急促地喘息着,清晰地感受着伤口处那一阵阵灼热尖锐的抽痛,如同有无数细小的冰锥在反复刺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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