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风雨欲来(2/2)

出发之日,天际刚泛起一丝鱼肚白,皇家仪仗已是煊赫威严,旌旗招展,禁军士兵盔甲鲜明,肃立道旁,冰冷的铁甲反射着熹微的晨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庄重而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息。

李家的青篷小车,夹在众多装饰华美、彰显着主人身份的马车队伍中间,显得格外寒酸窘迫,引来周遭各种探究、好奇、鄙夷乃至幸灾乐祸的目光,如同细密的针尖,无声地刺穿着车壁。

李晩妤坐在颠簸摇晃的马车内,身着母亲连夜赶制的新衣,料子是上好的杭绸,颜色却是过于素净的月白,款式也简单至极,与前后那些珠光宝气、衣香鬓影的贵女们形成了鲜明对比。她紧紧挨着母亲,试图汲取一点温暖和勇气,却发现自己的手心一片冰湿冷汗。

突然,车外传来一阵规律而有力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精准地停在了他们的马车旁。一个低沉恭敬却难掩彪悍之气的声音响起:“李大人,李夫人,李小姐。”

李父心下一沉,连忙掀开车帘一角。只见一名身着谨亲王府特有制式亲卫服饰、腰佩长刀的魁梧男子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正拱手行礼,眼神锐利如鹰。

“这位将军有何吩咐?”李修远压下心头不安,谨慎地问道。

“卑职不敢当将军之称。”男子语气恭敬,姿态却透着王府亲卫特有的倨傲,“卑职乃谨亲王府侍卫统领赵戈,奉王爷之命,特来告知李小姐。” 他的目光如有实质,似乎能穿透那层薄薄的车帘,精准地锁定在李晩妤身上,“围场地处北麓,风大寒重,王爷已命人在营地为小姐单独备好了上好的银霜炭火,以及数件御寒的狐裘、貂绒披风。此行路途遥远颠簸,王爷深知小姐玉体娇贵,若途中感任何不适,可随时告知卑职,王爷已安排了随行太医,时刻候命。”

此言一出,不仅李家父母愕然当场,连周围那些一直竖着耳朵、密切关注着这边动静的官眷命妇们,也纷纷露出了惊诧、了然以及意味深长的玩味神情。这般细致周到、近乎越俎代庖的“关照”,已然远远超出了寻常上官对下官的体恤范畴,带着一种赤裸裸的、不容错辨的宣告意味——这李家的女儿,已是他谨亲王划入领地、势在必得的人。

李晩妤浑身一僵,只觉得那些从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瞬间变得灼热而尖锐,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针,扎得她体无完肤。她低垂着头,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声如蚊蚋,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多……多谢王爷挂心,臣女……身份卑微,实在承受不起如此厚待。”

赵戈却仿佛根本没有听到她微弱的推拒,或者说,他接到的命令里,本就不包含接受拒绝这一选项。他继续面无表情地传达着主子的意志,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王爷还特意嘱咐,围场范围广阔,虽经前期清理,但难免有猛兽漏网或流窜其中,为确保万无一失,请小姐务必待在划定的安全区域内,切勿独自远行,以免遭遇不测。王爷会……亲自确保小姐安全无虞。”

这哪里是嘱咐?分明是命令!是画地为牢!是将她牢牢禁锢在他视线可及、掌控之中的警告!李晩妤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指尖冰凉彻骨,连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都快消散,一句客套的回应都说不出来了。

李修远面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却不得不强行压下所有的屈辱和愤怒,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多谢……王爷关怀备至,下官……和小女,谨记于心。”

赵戈这才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拨转马头,带着一身凛冽之气,朝着队伍前方复命去了。

马车内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车轮碾过路面的单调声响和李母压抑的、细微的抽气声。她紧紧握着女儿冰冷僵硬的手,试图传递一些温暖和力量,却发现自己的手也同样冰冷,颤抖得厉害。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更大的骚动,伴随着整齐划一、山呼海啸般的行礼声:“参见谨亲王殿下——!”

李晩妤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她下意识地、带着某种绝望的恐惧,透过车帘那道细微的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刘谨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神骏非凡的汗血宝马之上,身着玄色绣暗金蟠龙纹的紧身劲装,外罩同色软甲,肩宽腰窄,身形挺拔如岳峙渊渟。

晨曦的金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俊美得近乎凌厉,周身散发着久经沙场淬炼出的凛冽杀伐之气,在众多勋贵将领的簇拥下,宛如天神降世,睥睨众生。他似乎刚刚巡视完整个队伍,锐利如鹰隼般的目光缓缓扫过黑压压的人群,最终,跨越重重人影和车马的阻隔,精准无误地、带着灼热温度地,定格在了李家那辆毫不起眼的青篷小车上。

隔着遥远的距离和晃动的车帘,李晩妤却觉得那道目光如有实质,灼热、霸道、偏执,带着一种近乎野蛮的占有欲和志在必得的疯狂,牢牢锁定了她,让她无所遁形。她仿佛能感受到他紧抿的薄唇边,那一抹若有似无的、属于狩猎者看到心仪猎物落入陷阱时的、势在必得的冷酷弧度。

他并未驱马靠近,也未有任何言语,只是那么深深地、充满独占意味地看了一眼,便猛地一夹马腹,策动缰绳,在亲卫的簇拥下,如同劈开潮水的利刃,疾驰向队伍的最前方。然而,这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瞥,已足以让李晩妤遍体生寒,四肢百骸都浸透了绝望的凉意。

她清晰地意识到——这场看似荣耀的秋狝大典,于她而言,绝非什么开阔眼界的游览,而是羊入虎口,是那个掌控欲极强的男人,为她精心布置的、无处可逃的华丽囚笼的序幕。

车队在号角声中缓缓启动,沉重的车轮碾过坚硬的官道,扬起的尘土渐渐模糊了身后京城巍峨的轮廓。李晩妤无力地靠在母亲单薄的肩头,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如同折翼的蝶,脆弱地颤抖着。只觉得前路茫茫,凶险未卜,那远方皇家围场即将响起的猎猎风声与号角,已然带着山雨欲来、毁灭一切的窒息感。

而她,如同暴风雨中一叶孤舟,早已失去了方向,无处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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