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印信、寒铁与唇枪(2/2)

这场面让一旁的阿肯和布伦特看得一愣一愣的。

这份厚礼与善意,让整个领地欢欣鼓舞。

新到的武器盔甲立刻装备给了冻土守卫,队伍的士气肉眼可见地高涨起来。

然而,这份短暂的宁静与喜悦,在一个午后被彻底打破。

细雪再次飘起时,一队衣甲鲜明、骑着高头大马、打着德文希尔家族雄狮徽记的骑兵,簇拥着一辆装饰奢华、带有家族纹章的封闭马车,傲慢地闯入了法伦斯塔的边境。

他们无视了外围巡逻守卫的示意,径直冲到黑石城堡那尚未完全安装内门、依旧显得破败的大门前方才勒住马匹。

蹄声如雷,打破了营地的忙碌与平静。

孩子们被妇人赶紧拉回屋里,男人们则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武器,聚集到易的身后。

为首的是一名面色白皙、下颌微抬、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与审视的中年男子。

他穿着质地精良的深蓝色书记官袍服,外罩厚实的毛皮斗篷,并未下马,只是用镶嵌着小颗宝石的马鞭虚指了一下闻讯从城堡内走出的易及其身后的阿肯、布伦特、科尔等人。

“我乃阿尔伯特·德文希尔公爵麾下首席书记官,罗德里克。”

他声音尖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问意味,仿佛不是来交涉,而是来宣布判决。

“奉公爵大人谕令,前来查问前法伦斯塔管家克劳福·斯诺叛主潜逃一事!斯贝思·易·德文希尔,你需要对此做出解释!公爵大人对你未能约束家仆,致使德文希尔家族声誉受损,深感不悦!”

易立于门前台阶上,雪花落在他肩头和发间,神色平静,唯有漆黑眼眸深处瞬间凝起寒冰。

他抬手,止住了身后因对方傲慢无礼而瞬间怒气上涌、准备喝骂的阿肯。

“罗德里克书记官,”易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却清晰地穿透雪幕。

“首先,克劳福并非‘潜逃’。而是其贪墨领地粮饷、勾结奸商、中饱私囊,并在狼群袭击冻土村时锁闭城堡、见死不救,其罪行败露后,已被我当场革职驱逐。此事,法伦斯塔所有领民皆可作证。他如今是畏罪流亡,何来‘叛主’之说?若论追责,我倒想请问叔父大人,为何当初要派此等蛀虫,来戕害我法伦斯塔,败坏德文希尔家族的声誉?”

罗德里克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没想到这少年领主不仅不惶恐请罪,反而言辞犀利,直指要害,甚至倒打一耙。

他干笑一声,试图稳住气势:“呵,年轻气盛,推诿倒快。即便克劳福有罪,你身为一地领主,御下不严,致使家奴为祸一方,难道就无失察之责?公爵大人对此深感失望!”

“御下不严?”易微微挑眉,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

“书记官阁下,请您明示。克劳福是叔父大人亲自挑选、指派而来,并非我自行招募任命。若论‘失察’,恐怕第一个该问责的,是推荐并派遣他的人吧?叔父大人若是因此要自责,我身为晚辈,倒也不好过多阻拦。”

“你……!”

罗德里克脸色一僵,被这话噎得一时语塞,没料到易如此刁钻,一句话把责任巧妙地反扣了回来。

他脸上闪过一丝恼怒,立刻强行转移话题,语气转冷:“哼,牙尖嘴利!逞口舌之快毫无意义!克劳福之事,公爵府自会另行查证。本人此行,另有一件紧要公务!”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用鲜红火漆封着的羊皮纸,慢条斯理地撕开火漆,刻意将动作做得缓慢而郑重,然后才朗声宣读:“奉公爵大人命,核查法伦斯塔历年账目,经公爵府财务官审计,现已查明,该领地历年积欠主家款项,包括但不限于:税收差额、物资赊欠、城堡历年修缮代垫费用、以及相关利息,累计高达五百枚帝国鹰金币!”

他目光扫过瞬间哗然、面露惊惶的领民和易身后脸色铁青、拳头紧握的阿肯等人,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将羊皮纸展示开来,仿佛那是无可辩驳的圣旨:

“此乃账目明细与债务凭证,白纸黑字,条列清晰!并有法伦斯塔领主印信为凭!公爵大人念及血脉亲情,格外开恩,允你一个月期限筹措。若逾期未能清偿……”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充满冰冷的威胁:“依据帝国律法及家族法度,公爵大人将不得不依法收回法伦斯塔领地管辖权,以抵偿债务!你,好自为之!”

五百金币!这个数字如同沉重的冰坨砸进人群,引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和绝望的吸气声,这对任何一个边境小领都是天文数字,更何况一穷二白的法伦斯塔。

阿肯怒极,额角青筋暴起,就要咆哮着上前理论,却被易再次用一个冷静的眼神死死按住。

易上前一步,并未去接那卷如同催命符般的羊皮纸,只是目光锐利地、逐行扫过上面罗列的一条条莫须有的款项,最后定格在那枚清晰无误的、属于法伦斯塔领主印信的红印上。

印信是真的,但他从未签署过这样的文件,只能是克劳福,在他年幼或不知情的情况下,利用管家职权和保管印信之便,早已埋下了这颗致命的毒雷。

他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毫不掩饰的讽刺,在寂静的雪地里格外清晰。

“罗德里克书记官,”易抬起眼,目光如两把淬冰的匕首,直刺对方。

“真是辛苦您不远千里,顶风冒雪,来为我演出这么一场漏洞百出的戏码。”

“你!放肆!你什么意思?”罗德里克脸色骤变,厉声喝道。

“意思很简单,”易收敛笑容,语气斩钉截铁。

“第一,克劳福·斯诺,一个已被我正式革职驱逐的罪犯、贪墨者、背主之人,他此前所有未经我亲自许可、利用职权盗用印信签署的任何文件,皆属其个人欺诈行为,与法伦斯塔领地无关,我,斯贝思·易·德文希尔,作为合法领主,概不承认!这份所谓债务,来源不清,程序存疑,根本就是废纸一张!”

“印信在此,便是铁证!由不得你不认!”

罗德里克强自镇定,挥舞着羊皮纸。

“印信?”

易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若保管印信的管家本身就是个窃贼,这印信还能证明什么?只能证明他偷盗印信,欺诈主家!叔父大人若坚持认定此债有效,那就请公爵府先行文帝国警务厅,发出海捕文书,先将罪犯克劳福缉拿归案!届时,我们三堂对质,好好查一查,他究竟是如何瞒天过海,从德文希尔家族的金库里,‘借’走这足足五百枚金币的!我也非常好奇,主家是哪位管事如此‘慷慨’且‘失察’,竟能被一个边陲之地的管家如此轻易地骗走如此巨款?这其中的蹊跷,恐怕比这债务本身更值得深究吧?”

罗德里克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额头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在这冰天雪地里显得格外突兀。

易的话,句句戳在要害上。

这债务本就经不起深究,完全是阿尔伯特公爵借助克劳福之手炮制出来侵吞侄子产业的工具。

若真闹到要对质抓人,深究下去,公爵指使做假账、甚至可能涉及挪用家族公款的事情就有败露的风险。

这少年领主,心思竟如此缜密狠辣!

易根本不给他喘息和组织语言的机会,步步紧逼:

“第二,即便我们抛开克劳福欺诈一事暂且不谈。请问书记官大人,我继承法伦斯塔时,金库空空如也,粮仓仅剩霉变谷物,领民不足百数且面黄肌瘦,城堡破败多处坍塌。请问,这样一片百废待兴、亟待投入海量资源进行重建的荒芜之地,是何时、因何故、向主家‘赊欠’了价值五百金币的‘物资’?这些物资具体是什么?数量多少?何时送达?可有交接记录?入库凭证?又用在了何处?是哪段围墙被修缮?还是哪座粮仓被填满?领民可曾因此受益一分一毫?”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目光扫过身后的领民,也扫过罗德里克越来越苍白的脸:

“总不能是克劳福凭空变出价值五百金币的物资,又凭空把它们消耗掉了吧?这笔糊涂账,漏洞百出,恐怕也得请公爵府派专员下来,好好算一算,查一查!我倒要看看,这五百金币的债务,到底是怎么一笔一笔‘欠’下来的!”

“账…账目在此,白纸黑字,岂容你信口雌黄,狡辩抵赖!”罗德里克声音有些发颤,色厉内荏地重复着苍白的话语。

“账目?克劳福做的账目?”易冷笑,语气中的鄙夷毫不掩饰。

“一个已被定罪的贪墨者做的假账,也能作为呈堂证供?书记官大人,您是在侮辱我的智慧,还是在侮辱公爵大人的智慧?或者说……”

他刻意停顿,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锁住罗德里克闪烁不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这根本就是某些人,利用一条已被驱逐的恶犬,故意设下、意图吞并我这可怜侄儿最后立锥之地的、见不得光的毒计?!”

这话太过直白,几乎撕破了所有伪装,将阿尔伯特公爵的险恶用心赤裸裸地揭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罗德里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呼吸急促,他没想到这少年领主如此难缠,思维敏捷,言辞犀利如刀,竟将一场兴师问罪的逼债,变成了一场对主家卑劣手段的公开揭露和反诘问!

他完全落入了下风。

他猛地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怒骂,心知今日凭借这份漏洞百出的“债务”是绝对无法压服对方了。

他狼狈地将那份羊皮纸卷起,塞回怀中,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山芋。

“斯贝思·易·德文希尔!”

他的声音尖利而急促,带着明显的慌乱和恼羞成怒。

“休要胡言乱语,攀诬公爵清誉!此事是非曲直,公爵大人自有明断!你今日所言,我会一字不落地带回!这份债务,公爵府认定有效!一个月期限,是你最后的机会!届时若看不到五百金币,后果自负!”

说罢,他生怕易再说出什么让他无法招架、甚至无法回去复命的话,猛地调转马头,几乎是气急败坏地厉声对车队吼道:

“我们走!”

德文希尔家族的骑兵队狼狈地簇拥着马车,在原住民沉默而愤怒的注视下,灰溜溜地、比来时速度更快地仓皇离去,马蹄溅起混着泥泞的雪水,仿佛逃离瘟疫一般。

细雪依旧无声飘落,覆盖了杂乱的马蹄印,却覆盖不了那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的阴霾和愤怒。

易站在原地,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缓缓握紧了腰间“坚毅”剑的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身后的领民们鸦雀无声,看着他并不高大却在此刻显得异常挺拔坚韧的背影,眼中的惊惶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有担忧,有愤怒,更有一种被领主刚才那番不卑不亢、犀利反击的言辞所点燃的、同仇敌忾的火苗。

阿肯走上前,声音低沉而凝重:“少爷,一个月,五百金币……这明摆着是……”

“我知道。”

易打断他,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钱,我们肯定没有。但道理,站在我们这边。阿尔伯特叔叔想吃了我,也得看看他的胃口好不好,别最后崩掉了牙。”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根华美的“深紫星辰”法杖,随手将其递给身旁的莉亚:“收好,以后或许有用。”

仿佛那真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精美摆设。

随后,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张紧张而期待的脸,声音清晰有力地传遍全场:

“都回去干活!加固城堡,巡逻训练,喂养牲畜,清理土地,一样都不能停!天塌不下来!只要我们自己的拳头硬,城墙坚固,粮仓里有粮,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他的镇定和信心感染了众人。

人们互相看了看,慢慢散去,虽然心头仍压着巨石,但脚步却不再虚浮,眼神中也重新透露出决心。

易抬头,望向灰蒙蒙的、不断飘落雪花的天空,以及远方那片更加深邃、孕育着未知与危险的暮色森林。

手腕上的胎记,传来一阵清晰而灼热的脉动,仿佛在回应着他心中汹涌的斗志与冰冷的决意。

危机并未解除,反而像这冬日的寒云,更加浓重迫近。

但他已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城堡里无能狂怒的少年领主了。

他有需要守护的人,有可以依靠的伙伴,还有……即便充满荆棘、属于自己的力量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