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暗流与质询(2/2)
他在等待,也在准备。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王都,证据往往不如实力和时机重要。
这场刺杀,与其说是危机,不如说是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在王都真正的敌人和潜在的盟友。
他将有限的精力,投入到了更有价值的地方。
他花了更多时间在书房里研究北境的地图和各方势力的情报,推演着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
他也偶尔指导艾尔雯和莉娜的战斗技巧,但绝口不提任何超乎寻常的能力,所有的训练都严格限定在常规的战技与魔法配合范畴内。
他深知,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隐藏实力,比展现力量更为重要。
只有在绝对安全的深夜,通过星穹之引与米雅进行短暂的精神连接时,他才会获得片刻的宁静——星穹之引在掌心泛起淡蓝色微光,米雅分享的能量感知图谱在他脑海中展开,那些关于空间节点的新发现,为他提供了一些新的思路,但他谨慎地没有进行任何危险的尝试。
米雅在另一个世界的平静环境下的进步,为他提供了一些新的思路,但他谨慎地没有进行任何危险的尝试。
就在这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氛围中,一份来自元老院和军务处的、盖着联合印鉴的正式通知,由罗兰副官亲自送到了易的书房。
通知措辞严谨,言明鉴于法伦斯塔领主易·德文希尔在北境秋剿战役中的表现,兹定于两日后,于军务处总部大楼战略议事厅,召开北境秋剿战役总结及后续防务研讨会议。
要求易·德文希尔领主准时出席,并就其参与的先锋行动进行陈述与答疑。
末尾,还特意注明,会议期间,将有专人负责接送,为确保会议准备及安全,请易领主于接到通知后,暂留居所。
易仔细阅读了这份通知,目光在“后续防务研讨”这几个字上停留了片刻,指节在羊皮纸上敲出规律的节奏,如同战场上的战鼓。他轻轻将羊皮纸卷放在桌上,烛火在纸面投下晃动的阴影。
风暴,终于要来了。这次会议,才是真正的战场。
两日后,军务处总部大楼,战略议事厅。
这是一间充满肃穆与权力气息的厅堂,空气中弥漫着雪松与旧书卷的混合气味,每一寸空间都渗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高大的穹顶上绘制着帝国开国战争的壁画——开国皇帝手持圣剑斩杀恶龙的场景在魔法灯映照下栩栩如生,四周墙壁镶嵌着深色的橡木护板,上面悬挂着历代军务大臣的肖像和泛黄的帝国疆域图。
巨大的环形红木议事桌光可鉴人,反射着穹顶魔法灯清冷的光辉。
桌旁,坐满了帝国权力的核心人物。
元老院首席盖乌斯·奥勒留,一位须发皆白、眼神深邃如古井的老人,与军务大臣雷蒙德侯爵并坐上首,两人之间的鎏金烟灰缸里,一截雪茄正冒着袅袅青烟。
情报总管瓦勒斯、财政大臣奥托·维恩作为皇帝的代表,坐在稍次的位置。
瓦勒斯玄色长袍的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维恩则捧着镶银账簿,金丝眼镜后的眼睛不时扫过羊皮纸。
他们的存在,本身就表明了皇帝对此次会议的关注——维恩袖口露出的皇室徽记戒指,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下方,则是参与此次秋剿的各方领主:脸色阴沉、左眼刀疤如同蜈蚣爬过脸颊的冈瑟伯爵;老成持重、手指不停摩挲玉扳指的杰克逊总督;面色平静、眼神中带着审视的菲利克斯·斯通男爵;以及坐在靠近末位位置的易,和他身旁略显紧张、手指绞着袖扣的安德烈男爵。还有其他几位参与秋剿的中小领主,分散坐在周围。
会议伊始,由主帅冈瑟伯爵汇报秋剿整体过程。
他站起身,鎏金权杖在地面顿出闷响,声音洪亮如钟,极力渲染战斗的激烈与铁岩堡面临的巨大压力,描绘了一幅幅铁隼军团将士浴血奋战的悲壮画面——“每一寸城墙都在燃烧,每一名士兵的剑都在滴血!”
然而,对于前期清剿的失利、判断的失误,以及后期被兽人主力围困的窘境,他则巧妙地运用了“兽人狡诈多变,行动难以预测”“天气突变影响侦查”“部分部队配合生疏”等模糊的词汇一带而过。
在叙述中,他几次将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易和安德烈,言语间的暗示,不言而喻。
接着是菲利克斯·斯通和杰克逊总督的补充汇报。
斯通男爵的汇报相对客观简洁,主要陈述了其防区的战况和应对。
杰克逊总督则更多地从北境整体行政和后勤支持的角度进行了说明。
轮到易和安德烈汇报先锋行动时,安德烈显得有些激动,手掌拍着桌面,详细描述了遭遇的强敌和艰苦的战斗——“黑水河那次伏击,我们的盾墙差点被食人魔撞碎!”
而易的陈述则极为冷静、简洁,他只用了不到安德烈一半的时间,指尖轻叩桌面,客观描述了遭遇的敌人规模、战斗过程、取得的战果(击杀数量、缴获、对兽人补给线的破坏)以及己方的伤亡,没有任何渲染和表功,与冈瑟之前充满感情色彩的冗长汇报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种近乎冷酷的客观,反而让他的陈述显得更具分量。
随后进入了质询环节。
元老院和军务处的官员们开始就行动中的一些环节提出问题。
一位隶属于元老院军事委员会的官员率先向冈瑟发问:“伯爵阁下,根据战报,您在秋剿初期曾组织数次大规模清剿行动,但效果似乎并不理想,反而损耗了不少兵力,原因何在?”
冈瑟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与痛心:“兽人熟悉北境地形,行动诡秘,来去如风。我部主力每每重拳出击,却往往如同击打飘絮,难以捕捉其主力。反观某些承担先锋斥候任务的部队,”
他如同鹰隼锁定猎物般盯住易和安德烈,“虽偶有小规模斩获,却未能与主力形成有效配合,及时传递关键情报或牵制敌主力,致使兽人得以在我部周围肆意流窜,让我军顾此失彼,疲于奔命啊。”
他巧妙地将初期失利的责任,引向了“未能有效配合”的先锋。
安德烈男爵脸色一沉,握紧了拳头,想要开口反驳,却被旁边的一位较为资深的元老院议员用严厉的眼神制止了。
易端坐着,眼帘低垂,手指轻轻搭在扶手上,仿佛在聆听一场与自己毫无关系的讨论。
只要问题不直接指向他,他便保持沉默,如同入定的老僧。
质询继续进行。
另一位军务处的官员将话题引到了铁岩堡被长期围困的原因上:“伯爵阁下,铁岩堡作为北境重要要塞,为何会被兽人长期围困?期间,外围的支援力量是否发挥了应有的作用?”
冈瑟仿佛早就等着这个问题,他脸上瞬间布满了悲愤之色,眼眶泛红,声音也提高了几分:“此事说来实在令人痛心!我铁岩堡全体将士,上下一心,浴血奋战,每一个墙垛都染满了忠诚的鲜血!然而,奈何外围某些部队,”
他这次几乎是不加掩饰地将目光钉在易身上,马鞭状的手指戳向易的方向:“手握精良装备,甚至传闻中有威力巨大的新式武器,却坐视帝国要塞被围,友军伤亡惨重,迟迟不见其全力来援!这如何不让人心寒?!若当时能里应外合,战局何至于此?!”
这一次,矛头已经是指名道姓了。
议事厅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或好奇或审视,都聚焦到了易的身上。连上首的奥勒留首席和雷蒙德侯爵,也微微皱起了眉头,看向易。
一直沉默的易,在这片目光的聚焦下,终于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看向情绪似乎有些“激动”的冈瑟,声音清晰、平稳,不带丝毫火气,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冈瑟伯爵,关于铁岩堡被围期间的几个情况,我有几点不明,想借此机会向您请教,也请诸位大人明鉴。”
他的开口,让厅内瞬间安静下来。冈瑟冷哼一声,抱着双臂:“请问!本伯爵行事光明磊落,有何不可对人言?”
易微微颔首,不急不缓地说道:“第一,据我所知,在铁岩堡被围初期,通讯尚未完全中断时,我部曾先后派出三批共六名精锐信使——都是跟随我多年的亲卫,熟悉北境地形,携带我的亲笔信函,试图突破兽人封锁,与您取得联系,商讨协同作战、内外夹击之策。然而,这六名信使皆如同石沉大海,无一人返回。此事,我部有派出记录,不知伯爵阁下,当时可曾收到任何来自我部的讯息?或者,曾派出信使与我部联络?”冈瑟脸色微变,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易没有给他机会,继续平静地说道:
”第二,在您组织突围失利,铁岩堡被彻底围困,通讯完全中断之后,我部在自身经历多次血战、伤亡近半、粮草箭矢紧缺的情况下,并未消极避战,而是始终遵照军务处战前下达的、并且从未撤销的‘袭扰牵制敌军后方,配合主力作战’之核心指令,主动寻找战机。”
他稍微提高了音量,目光扫过在场的官员们:“自铁岩堡被围至兽人溃退,我部联合安德烈男爵所部,于枯骨峡谷夜袭烧毁兽人过冬的黑麦,血鸦隘口伏击斩杀了萨满祭司古鲁,黑水河畔击溃了运送攻城锤的巨魔小队——大小战斗共计十七次!焚毁其粮草辎重堆积点三处,击溃其运输队五次,累计歼敌数目,战报中皆有记录,在场诸位大人皆可查阅。这些行动,成功迫使格罗什不得不分兵回防后方,极大缓解了铁岩堡正面承受的压力。这一点,不知伯爵阁下,在城头御敌时,可曾有所察觉?”
易的话语条理清晰,每一个事实都有战报记录作为支撑,让冈瑟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最后,易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地看向冈瑟,问出了最关键、也最致命的问题:“第三,也是我最想请教伯爵的问题。我部与安德烈男爵部,合计兵力不过千余,且多为轻装步兵,经历连番苦战,已是疲敝之师。而围困铁岩堡的兽人主力,数倍于我,且以逸待劳,据险而守。”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如冰封湖面,却带着北境寒铁般的穿透力:“在当时通讯完全断绝、无法与伯爵阁下取得联系、不明铁岩堡内部具体情况、不明兽人具体部署的情况下,请伯爵阁下明示——是让我部遵循军务处的既定战略,避实击虚,有效袭扰牵制敌军主力,削弱其力量,并为帝国可能派出的援军创造战机,更符合帝国利益;还是该让我部放弃所有战术优势和地形之利,不顾一切地强行冲向数万兽人重兵围困的铁岩堡,进行一场注定全军覆没、且于解围无济于事自杀式冲锋,更符合您所谓的‘救援’?更符合一位帝国指挥官对麾下士兵生命应有的责任?”指尖在桌面划出战术推演的轨迹,木屑仿佛都在这质问下战栗。
“若伯爵认为后者才是正理,”易的目光如淬毒的冰锥直刺冈瑟,冈瑟下意识后缩了一下脖颈,“那么,请问,您是基于何种情报、何种战术推演,得出我部千余疲兵,能够突破数万兽人防线,解铁岩堡之围的结论?还请不吝赐教,也好让我等学习。”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讥讽。
一连串的反问,如同解剖刀般精准剥离冈瑟话语中的所有粉饰与矛盾,议事厅的空气仿佛都被这质问冻结,连魔法灯的光晕都泛起寒意。
易没有愤怒的指责,没有情绪的宣泄,只有基于事实、逻辑和军事常识的冷静诘问。
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钉在了冈瑟推诿责任的要害上。
冈瑟那张布满疤痕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疤痕如同活过来的蜈蚣般扭曲,嘴唇哆嗦着,手指着易,“你……你……”了半天,握着权杖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杖头的宝石几乎要迸裂,却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易的问题,他一个也回答不了。
强行要求友军自杀式冲锋?这种话一旦说出口,他在军中的名声也就彻底臭了。
议事厅内,一片死寂。连壁炉里的火焰都仿佛屏住了呼吸,火星在灰烬中无声明灭,只有易平稳的呼吸声在穹顶下回荡。
所有人都被易这番有理有据、犀利无比的反击震慑住了。
那些原本对冈瑟抱有同情,或者打算看易笑话的人,眼神都彻底变了。
他们意识到,这位年轻的北境领主,不仅战斗力强悍,其心智、口才和对局势的把握,更是远超他们的想象。
雷蒙德侯爵与元老院首席奥勒留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青铜镇纸在红木桌面上敲出三记沉稳的声响,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关于铁岩堡攻防期间的战术协同问题,军务处后续会进行详细复盘。今日会议的重点在于总结秋剿整体得失,并规划未来北境防务。些许战术执行上的分歧,容后再议。”
眼角余光扫过脸色铁青的冈瑟,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他将目光转向财政大臣奥托·维恩:“维恩阁下,下面请你说明一下明年北境军费预算的分配草案,以及对于各领地防务建设的支持方案。”
会议被强行拉回了预设的轨道,继续了下去。
但厅内的气氛已然完全不同。
易依旧平静地坐在那里,仿佛刚才那场石破天惊的反击与他无关。
然而,所有人都明白,经此一役,这位名叫易·德文希尔的北境领主,已经正式在王都的权力舞台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窗外的梧桐叶恰好飘落一片,在暮色中打着旋儿,仿佛预示着旧秩序的崩塌——北境的风,似乎真的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