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暗流与质询(1/2)

金雀花庄园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在易身后缓缓关闭,门板上雕刻的狮鹫纹章在暮色中泛着冷光,将街道上尚未散尽的血腥气与数十道窥探的目光一同隔绝在外。

他站在门厅的阴影里,脊梁挺得笔直,玄色披风垂落如凝固的夜色,背对着所有迎上来的仆从和部下,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夕阳的最后一道余晖透过高窗的彩绘玻璃,在他脚前投下斑驳陆离的光斑——那是圣经故事里的救赎图景,却丝毫无法驱散他周身散发出的北境冰川般的寒意,连空气都仿佛要在这低气压中凝结成冰。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去看臂膀上被碎裂木屑划出的那道血痕(伤口还在渗着血珠,将深色衣料晕染出更深的暗斑),只是缓缓抬起手,用指尖抹去溅落在脸颊一侧、已然凝固的暗红色血点,指尖触到血痂时微微停顿,仿佛在确认那温热早已冷却。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极致的克制,但每一个细微的举动,都让厅内的空气凝重一分。

汉克、莉娜等人屏息静立,汉克按在剑柄上的指节泛白,他们太熟悉领主大人这种状态了——这不是恐惧,也不是挫败,而是被彻底激怒后的、如同北境暴风雪来临前的那种死寂与深寒。

他不需要咆哮,那压抑的沉默本身,就是最严厉的问责。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迈步,走向二楼的书房,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回荡,每一步都像是敲击在众人的心上。书房的门在他身后合拢,再无一丝声息。

“清理干净,加强警戒。”汉克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对周围的北境战士们下令,他的眼神锐利如鹰,扫过庄园的每一个角落,“眼睛都放亮些!一只陌生的苍蝇也不准放进来!”

战士们无声颔首,迅速散开,占据了所有关键的防御位置。

他们用行动表明,领主的愤怒,便是他们的战旗。

瑟琳娜公主正在自己的玫瑰宫内,水晶花瓶里的冬蔷薇沾着晨露,花瓣边缘泛着淡淡的粉紫。

她用银质小剪细细修剪着花枝,侍女匆匆而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啪嗒——”

那只来自东方瓷都、价值千金的玲珑茶杯从公主指间滑落,杯壁上描金的缠枝莲纹在灯光下碎裂成星点,褐色的茶汤与白色的瓷片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炸开,像一朵骤然绽放的褐色花朵。

公主那张总是带着从容浅笑的俏脸,瞬间血色尽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转化为滔天的怒火。

“他怎么敢!”公主猛地站起身,华美的裙摆拂倒了身旁的小几,上面的果盘叮当作响,银质刀叉滚落一地,

“就在我的府门外争执刚过,转身就敢在王都的大街上,光天化日之下动用军队弩箭和法师刺杀?!他眼里还有没有帝国律法!还有没有父皇!”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裙摆下的银质鞋跟在大理石上划出细碎的火星。

她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立刻厉声喝道:“艾拉!艾拉在哪里?!”

身披银甲的艾拉应声而入,她显然也已经听到了风声,脸上带着同样的凝重。

“你立刻带上我亲卫队中最精锐的五十人,不,从‘金羽’卫队里调!立刻去金雀花庄园!”

公主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易领主若再少一根头发,我唯你是问!庄园外围的防务,全部由你接手!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殿下!”艾拉单膝跪地,锁子甲摩擦发出的金属脆响随着她的起身渐远,甲胄上的金鹰纹章在廊灯下一闪而过。

公主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焦灼地在铺着厚厚地毯的厅内来回踱步,纤长的手指紧紧攥着丝帕,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壁炉里的火焰噼啪作响,将她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她越想越是不安,越想越是愤怒。

“备车!”她忽然停下脚步,对侍从命令道,语气斩钉截铁,“去金雀花庄园!立刻!”

当公主的马车在金雀花庄园门前停下时,艾拉已经完成了护卫的交接工作。

皇家卫队取代了金雀花商会的私人护卫,将庄园守得如同铁桶一般。

公主几乎是提着裙摆小跑着进入客厅的,鬓角的珍珠发饰随着跑动轻轻摇晃,平日一丝不苟的发髻有些散乱。

看到易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她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但语气依旧急切:“易!你没事吧?我一听到消息就……这,这简直是丧心病狂!”

她美丽的眼眸中燃烧着真实的怒火与后怕,“在我的府邸外发生争执不过几个时辰,就出了这种事!这让我如何自处?”

易的脸色依旧不太好看,但面对公主的关心,他还是微微缓和了神色,拱手道:“劳烦殿下挂心,只是一些皮外伤,并无大碍。”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指缝间渗出一丝未干的血迹。

“皮外伤也是伤!”公主打断他,语气坚决,“这不仅仅是针对你,这是在打皇室的脸!是在挑衅父皇的权威!你放心,这件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这就进宫面见父皇,定要为你讨个公道!”

她没有多做停留,又仔细询问了易的身体情况和遇袭的细节(易隐去了自己动用空间之力反杀法师的关键部分),便再次风风火火地离去,直奔皇宫。

皇宫,御书房。

艾拉曼塔斯二世刚刚批阅完一份关于西境粮荒的奏章,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

听到内侍通报瑟琳娜公主紧急求见,他揉了揉眉心,宣了她进来。

瑟琳娜甚至来不及行完整的礼节,便急切地将易遇刺的经过详细禀报,尤其强调了刺杀就发生在与卡修斯争执之后不久:

“父皇!易·德文希尔刚刚在北境立下大功,击溃兽人主力,转头就在王都险些丧命!而且就在与二王兄发生冲突的当天!若不能严惩凶徒,日后还有谁敢为帝国效死?边陲领主们又会如何看待帝国的律法与皇室的威严?外人会如何议论我们奥古斯都家族?”

声音因急促而微微发颤,捏着丝帕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

皇帝听着女儿的陈述,面色逐渐沉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座的扶手。

他容忍儿子们的明争暗斗,也默许贵族间的倾轧,但这一切都必须控制在一定的规则之内。

当街动用军队制式武器和法师刺杀一位刚刚立功的边境领主,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他所能容忍的底线。

这不仅是对易·德文希尔的谋杀,更是对皇权的公然挑衅。

“传卡修斯。”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片刻后,二王子卡修斯来到御前,他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尚未褪去的、从某个娱乐场所带来的慵懒笑意。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行礼,便迎头遭到皇帝罕见的厉声斥责:

“混账!你今日在瑟琳娜府上的跋扈之举,朕尚未追究!几个时辰不到,德文希尔领主便当街遇刺,数十杀手,三名法师!告诉朕,是不是你做的?!”

猛地一拍御案,镇纸下的奏章簌簌作响。

卡修斯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中猛地一沉。

他确实恨极了那个让他当众丢脸的北境乡巴佬,也确实动过杀心,但他还没蠢到在争执发生的当天、在王都主干道上就动手的地步!这分明是有人要趁机嫁祸于他!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弯月形的血痕。

他立刻叫起了撞天屈,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重重磕在金砖地面上,指天誓日地否认,脸色煞白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委屈:“父皇明鉴!儿臣今日确实与那易·德文希尔有些口角,心中不忿是真,但怎会做出如此授人以柄的蠢事?这分明是有人要嫁祸儿臣,意图挑拨皇室与边臣的关系,甚至想一石二鸟啊!请父皇明察!”

皇帝盯着他看了半晌,御案上的鎏金烛台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锐利如鹰,仿佛要穿透他的灵魂,看清他话语的真伪。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卡修斯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最终,皇帝冷冷地哼了一声:“最好与你无关。滚回去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出府!”

卡修斯如蒙大赦,连忙叩头,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出御书房,锦袍后背已被冷汗浸透,靴底在金砖地面上打滑。

皇帝随即召来了情报总管瓦勒斯。

这位掌管着帝国无数秘密的老人,玄色长袍边缘绣着银线暗纹,行走时没有一丝衣料摩擦的声响,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御书房中。

“彻查!”皇帝的声音不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带着帝王的怒火,“动用一切力量,掘地三尺也要给朕查出幕后主使!弩箭的来源,法师的身份,杀手的背景……所有线索,一查到底!朕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朕的眼皮底下搅动风云!”

“遵旨,陛下。”瓦勒斯躬身领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在接受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任务,随即又如影子般退去。

皇帝的震怒和明确的指令,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

元老院内,也因此事掀起了争论的波澜。

次日召开的元老院紧急会议上,以雷蒙德侯爵等军方背景的议员为首的派系,对此事表达了强烈的愤慨。

雷蒙德侯爵声如洪钟,青铜镇纸被震得跳起半寸,拍着桌子怒吼:“当街刺杀有功将领!这是对帝国秩序的严重挑衅!是对所有军人的侮辱!此风绝不可长!必须一查到底,揪出元凶,以最严厉的律法惩处,以儆效尤!否则,今日他们敢刺杀边陲领主,明日就敢将刀剑指向元老院!帝国的基石何在?!”

他的发言得到了不少中立派和军方系议员的支持,议事厅内一时群情激愤。

然而,另一部分与旧贵族关系密切,尤其是与阿尔伯特公爵往来密切的议员,则显得不以为然,甚至语带讥讽。

一位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大腹便便的议员慢悠悠地开口,丝绸领带上别着鸽血红宝石领针,语气带着一股阴阳怪气:“侯爵大人言重了吧?不过是一个边陲小领主,无爵无位,侥幸立了点功劳,值得如此大动干戈?王都每日大小事务无数,东南水患、西境饥荒,哪一件不比这重要?何必为此耗费过多精力?或许是他自己在北境结仇太多,被人寻仇也未可知。我们元老院,还是要着眼于帝国大局嘛。”

“是啊,”立刻有人附和,“听说这位易领主性格刚烈,树敌不少。昨日还刚刚与二王子殿下发生了冲突……这其中的是非曲直,谁能说得清呢?为了他大动干戈,恐怕会寒了其他贵族的心啊。”

一时间,元老院议事厅内吵吵嚷嚷,支持严查与主张息事宁人的两派各执一词,调查的声势造得极大,仿佛下一刻就要将王都翻个底朝天。

然而,如同许多在元老院掀起波澜的事件一样,雷声大雨点小。

几天过去,瓦勒斯那边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进展传来。

杀手尸体身份成谜,弩箭来源追查到一个三年前就已封存的军械库便断了线(封条上还盖着前军务大臣的火漆),三名法师的过往被清理得异常干净,连魔法公会的登记册都找不到半个字的记录,仿佛从未存在过。

元老院的争论也渐渐趋于平息,那些原本义愤填膺的声音,在无形的压力下慢慢低沉下去,最终,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点,那场血腥的刺杀从未发生过。

易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站在书房窗前,指尖捻着一片飘落的梧桐叶,叶脉在暮色中如同帝国权力网络的缩影。

他每日依旧在庄园内,深居简出,仿佛真的被那场刺杀吓住了,或者是对王都的调查彻底失望。

他不再提及遇袭之事,甚至当伊薇特愤愤不平地向他抱怨调查受阻时,他也只是平静地听着,不置一词。

只有瑟琳娜公主和伊薇特等少数人,仍在为此事奔走,为他感到不公。

公主几次入宫向皇帝施压,伊薇特则动用了金雀花商会的情报网络暗中调查,但都收效甚微。

易并非真的无所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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