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谦卑下的星辉(上)(1/2)

初夏的晨光尚未穿透大白河畔的浓雾,灰岩镇的青石城墙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匍匐在氤氲的水汽中。

潮湿的空气里浮动着河泥的腥气、麦田的青涩与工坊区隐约的铁味,三者交织成北境特有的气息 —— 粗犷,却带着倔强的生机。

城门下的夯土地面被露水浸得发软,踩上去能感觉到鞋底陷入半指深的湿泥,易已经在这里站了近一个时辰,靴底早已被湿气浸透。

他今日特意选了件灰蓝色的旧领主常服,领口的布纹被反复浆洗后泛着僵硬的白光,腰间的制式长剑是三年前皇家军械库淘汰的旧货,剑鞘上的铜环磨得发亮,甚至能映出模糊的人影。

站在他身后的艾拉则截然相反,皇家卫队的轻甲在雾气中泛着冷光,肩甲上的鸢尾花纹章被晨露打湿,反而更显锐利 —— 这是他们早已商定的策略:以易的谦卑衬托军队的严谨,以反差消解观察团的戒心。

“马蹄声。” 艾拉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一片羽毛落在易耳边。

浓雾深处传来沉闷的蹄铁声,先是零星几点,随后汇成密集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跳上。

最先刺破雾霭的是帝国皇家鸢尾花旗帜,金线绣成的花瓣在晨光中偶尔挣脱雾气的束缚,闪过一道冷冽的光;紧接着是骑兵甲胄的金属反光,如同游弋在墨色海水中的鱼群,缓慢而坚定地逼近。

三辆黑檀木马车紧随其后,车轮碾过路面的积水时,溅起的水花在雾中划出转瞬即逝的银线 —— 这种不带任何家族纹章的奢华,比任何炫耀都更显威慑力。

易深吸一口气,将掌心的冷汗在衣摆上悄悄蹭干。

他知道,从这些人踏上灰岩镇土地的那一刻起,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就已拉开序幕。

第一辆马车的车门被一只戴着雪白羊皮手套的手推开,马尔科姆?里德的身影在雾中逐渐清晰。

他穿着深灰色镶银边的内务府制服,衣料挺括得像是铁片剪裁而成,连衣摆的垂度都仿佛用铅锤校准过。

下车时,他先是低头审视了片刻裤脚,确认没有沾到丝毫泥点,才抬起那双灰绿色的眼睛 —— 那目光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平静地扫过易的旧常服、艾拉的银甲,最后落在城墙上哨兵手中的长矛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我!马尔科姆?里德,奉陛下谕令,任此次北境观察团首席书记官。”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雾气的质感,每个字都像落在石板上的冰粒,“阁下想必就是灰岩镇代管者,易?德文希尔领主?”

易上前半步,躬身的幅度精确到四十五度 —— 这是他对着镜子练了三晚的角度,既显恭顺,又不失领主的体面。

“灰岩镇代管者易,恭迎首席书记官阁下及观察团各位大人。”

他刻意让声音带着北境人特有的沙哑,像是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北境边陲小镇,房舍简陋,粮草粗劣,若有招待不周,还望各位大人海涵。”

说话间,他眼角的余光瞥见第二辆马车旁的胖子正费力地挪动身体。

那是财政署的伯纳德专员,此刻正用戴着金丝眼镜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他,手指无意识地在怀表链上摩挲 —— 易在王都的密报中见过此人,据说他能从一粒麦粒的重量里算出三年后的收成,是个以抠门闻名的老会计。

当伯纳德的脚终于落地时,易下意识地想伸手搀扶,却被对方投来的一记冷光逼退,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试图伸手偷钱袋的乞丐。

“公务在身,不必铺张。” 马尔科姆淡淡回应,侧身让出身后的人。

易的目光迅速扫过队列,将每个人的特征刻入脑海:军务处的劳伦斯爵士身材如枪,左额的浅疤在晨光中泛着粉红,那是被兽人战斧划开的旧伤,据说他因此恨透了北境的一切;元老院的卢西恩议员穿着紫色托加,领口的褶皱里卡着一根细小的羽毛,看他的眼神像在审视一块即将被丢弃的破布;皇家法师塔的埃尔德里奇魔导师最是特别,须发皆白却面色红润如婴孩,法杖顶端的蓝宝石流转着微光,当那目光落在易身上时,他腕间的星穹之引突然发烫,像被一枚烧红的针轻轻刺了一下。

最后下车的是金雀花商会的伊薇特执事。

她穿着深棕色的商会制服,领口的银质徽章被雾气打湿,却依旧亮得刺眼。

“易领主,久仰。” 她的笑容标准得如同画中人,声音里的职业化礼貌恰到好处,只有在目光与易交汇的瞬间,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 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意为 “卢西恩是卡修斯的人,小心他的圈套”。

易的指尖在袖中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各位大人一路劳顿,请先移步行政厅稍作休整……”

“不必了。” 马尔科姆抬手打断,语气里没有丝毫波澜,

“时间紧迫,即刻交接。从现在起,观察团接管灰岩镇一切行政、军事、财政权力。所有档案、仓库、军营、工坊,均需无条件接受检查。这是陛下谕令。” 他从助手手中接过一卷羊皮纸,皇帝玉玺的朱红色印记在雾中泛着不祥的光。

易的后背瞬间沁出冷汗,面上却依旧维持着谦卑的笑容。

“是,谨遵陛下谕令。”

他转身对身后的人下令,声音平稳得像结了冰的河面,

“艾拉队长,请您陪同劳伦斯爵士接管防务与军营;科尔,你带伯纳德专员和卢西恩议员核查账目档案;哈维,协助伊薇特执事清点商会事务;我亲自陪同里德大人和埃尔德里奇魔导师巡查。”

卢西恩突然用权杖的金属头重重敲击地面,沉闷的响声在雾中扩散开来。

“算你识相。” 他的声音像生锈的铁片摩擦木头,“希望你的账册和你的态度一样‘干净’,别让我们查出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行政厅的档案室里,阳光透过高窗斜斜地切开浓雾,在地面投下一道狭长的光柱。

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翻滚,落在摊开的羊皮纸账册上,给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蒙上了一层灰纱。

空气中弥漫着松墨、羊皮纸和潮湿霉菌混合的气味,科尔特意在角落里放了一盆干燥的薰衣草,试图掩盖这种陈旧的气息,却被伯纳德专员敏锐地捕捉到了。

“这里的湿度超标了。”

老会计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从随身的皮包里掏出一根银质温度计,

“帝国档案保存标准是湿度不超过百分之六十,你这至少有七十。”

他用指尖捻起账册边缘的一缕霉斑,像捏着什么肮脏的东西,

“如此懈怠,难怪会出纰漏。”

易适时地露出愧疚的神色,弯腰去整理被风吹乱的账册:“是下官疏忽了。北境多雾,潮气重,实在难以维持干燥……”

“借口。” 卢西恩突然从一堆账册里抽出一卷,狠狠摔在桌上,

“格里粮行查封记录,两千三百石!三日后分发记录,两千两百七十石!” 他用权杖指着两个数字之间的空白,“这三十石粮食去哪了?被你吞进肚子里了?”

科尔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正要辩解,却被易按住肩膀。

“大人息怒。” 易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甚至微微低下了头,

“当时暴雨将至,为防粮食受潮发芽,分发时确实匆忙了些。是老杰克带着几个领民连夜搬运的,可能在装车时洒了些,也可能有几袋破了口……”

他示意科尔呈上补充说明,羊皮纸边缘还留着几个深浅不一的指印,

“事后下官已经让他们补了说明,每个经手人都按了手印,大人可以核对。”

伯纳德拿起补充说明,对着光线仔细查看灰岩镇的官方印章,又数了数按印的数量,眉头渐渐舒展。

可卢西恩的助手利奥突然翻出另一本账册,指着 “与金雀花商会武器交易” 那一页:“议员大人您看,二十把精铁刀卖了三百二十金币,市价最多十金币一把,这溢价也太离谱了!”

易的心猛地一跳。

利奥的口音带着铁岩堡特有的卷舌音,与上次截获的密信笔迹有几分相似。

他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利奥的手指 —— 指节处有明显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剑的人才有的痕迹。

“实是惭愧。”

易适时地露出窘迫的神色,甚至伸手挠了挠头,

“那批货是工坊试制品,有的刀身有裂痕,有的重心不稳,商会验货后只收了五把,其余都退回来了。账目还没来得及冲销,是下官的疏忽。”

哈维立刻上前一步,递上盖有商会印章的退货单:“确有此事,退回的兵器还在仓库封存,大人可随时查验。”

他说话时,袖口的银链轻轻晃动 —— 那是商会的暗号,意为 “货已备好,全是残次品”。

卢西恩还想说什么,却被伯纳德抬手制止。

“账目程序上没有问题。”

老会计推了推眼镜,语气不容置疑,

“但退货入库记录必须补全,下周我要看到完整的入库清单。”

卢西恩狠狠瞪了利奥一眼,后者立刻低下头,假装整理账册。

易注意到,利奥的手指在账册边缘捏出了一道深深的折痕 —— 那是紧张时的下意识动作,与他之前刻意表现出的镇定截然不同。

与此同时,军营里的气氛更加紧绷。

劳伦斯爵士踩着马靴在队列前踱步,金属鞋跟敲在地面的声音像鞭子一样抽打着空气。

他随手从队列里拽出一个士兵,夺过对方手中的木矛,掂量了一下:“这就是你们击退兽人的武器?”

他的嘴角撇出嘲讽的弧度,“连王都的顽童玩具都不如。”

艾拉站在一旁,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爵士,北境贫瘠,能有这些已属不易。”

她的声音尽量平稳,却掩不住一丝寒意,“士兵们靠的是勇气,不是武器。”

“勇气?”

劳伦斯嗤笑一声,突然转身看向队列末尾的阿肯,

“你,出列!” 他指着场边的石碾,“举起来,我看看你们的‘勇气’有多重。”

阿肯是个身高近两米的壮汉,此刻却故意佝偻着背,露出憨厚的笑容:“大人,这石碾怕是有三百斤……”

“举起来!” 劳伦斯厉声喝道,手按在了自己的佩剑上。

阿肯 “犹豫” 了片刻,蹲下身子,双臂青筋暴起,脸涨得通红,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石碾抬到膝盖高,随后 “哎呀” 一声松手,石碾重重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小人无能……” 他喘着粗气,偷偷对艾拉眨了眨眼 —— 这是他们排练好的戏码,既要显得笨拙,又不能露馅。

劳伦斯的眉头皱得更紧,眼神里的轻视几乎要溢出来。

“就这战力,也敢自称‘星辉军’?” 他转身对艾拉说,

“带我去武器库。”

武器库里,阳光透过狭小的气窗照进来,落在一排排简陋的木矛和生锈的铁剑上。

劳伦斯拿起一把剑,用手指弹了弹剑刃,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就是你们的全部家当?” 他的语气里满是失望,“看来那些关于你们击退兽人的传言,果然是夸大其词。”

艾拉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冷光:“侥幸而已。兽人只是小股流窜,不足为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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