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镗碎锤鸣识乱世(2/2)
“咔嚓!”
一声脆响。鎏金镗的杆竟被砸出道裂纹!
宇文成都脸色一变,赶紧收镗后退。他低头看镗杆——那裂纹从中间往两边爬,像条蛇。这凤翅鎏金镗跟着他南征北战十年,斩过突厥的骨朵,磕过高句丽的弯刀,从没裂过,今日竟被这孩子一锤砸出了缝!
“你果然比霍邑时更硬了。”宇文成都的声音有点哑,他突然抬手抹了把脸——不知道是抹红土沫子,还是抹别的。
李元霸没追。他站在原地,双锤垂在身侧,锤底压得红土往下渗:“你的镗裂了。你输了。”
“没输。”宇文成都突然笑了,笑得有点狠,“镗裂了,人还在!”
他猛地将鎏金镗往地上一插!镗尖扎进红土半尺深。随即,他从腰间解下柄短戟——那戟比镗小,却更锋利,刃口泛着蓝汪汪的光。
“四公子,你只知锤沉,可知‘巧’字?”宇文成都握着短戟冲过来,脚步轻快得不像个用重兵器的人。短戟在他手里转得像飞镖,专往李元霸的锤缝里钻——金锤虽沉,可双锤之间总有空隙,短戟就专找那些地方刺。
李元霸这下有点手忙脚乱了。他习惯了硬碰硬,哪见过这么滑的兵器?短戟“嗖”地擦着他的胳膊过去,划破了软甲的布面,带起道血痕。
“元霸!”李渊在阵前喊了一声,就要下令冲锋。
“别来!”李元霸突然喊了一声。他不想让别人帮忙——宇文成都没叫人,他也不能叫。
他猛地往后退了两步,深吸一口气,想起紫阳真人教的吐纳法。气沉丹田时,耳边的风声、短戟的破空声突然都慢了。他不再去挡短戟,而是双手抡锤,往宇文成都脚边的红土砸去!
“咚!咚!”
两锤落下,红土突然往上翻涌!不是陷下去,是被锤力震得炸开!土沫子像雨点似的往宇文成都身上泼,迷了他的眼。宇文成都的短戟刺空了,刚想退,李元霸的双锤突然横扫过来——不是砸他,是砸他插在地上的鎏金镗!
“当!”
这一锤用了十足的力。本就裂了缝的鎏金镗“咔嚓”一声,彻底断成了两截!镗尖留在红土里,镗杆弹起来,掉在李元霸脚边。
宇文成都僵住了。他站在红土沫子里,手里还握着短戟,可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地上断成两截的鎏金镗。那是他的命根子,是陛下赐的,是他“天宝大将军”的脸面,如今就这么断了。
风停了。红土沫子落下来,沾在他的玄色软甲上,像撒了层粉。
“你输了。”李元霸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他看着宇文成都的脸,突然觉得这人有点可怜——就像他小时候摔碎了爹给的木剑,站在院里哭,怕被骂。
宇文成都没说话。他慢慢放下短戟,弯腰捡起地上的半截镗杆。镗杆上还留着他握了十年的温度,如今却凉得像冰。
“李渊,”他突然扬声道,声音带着颤,“今日我输了。但你记着——大隋还没亡!我宇文成都还在!”
他翻身上马,没回头,直接往隋军阵里去。五万隋军跟着他,黑旗慢慢往后退,退得极快,转眼就没入了赤眉山的红土坡后。
太原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四少爷威武!”“破了宇文成都的镗!”
李渊催马走过来,抓着李元霸的胳膊看:“伤着没?”见他胳膊上只有道浅痕,才松了口气,随即大笑:“好!好个元霸!这下长安城里的人,该好好掂量掂量咱们了!”
李建成也笑着拍他后背:“二哥没说错吧?你比宇文成都强!”
李元霸却没笑。他低头看着脚边那截断了的鎏金镗尖,红土沾在镗尖上,像凝了血。他突然想起宇文成都捡镗杆时的样子,心里空落落的——赢了,可好像也没那么痛快。
回绛郡的路上,李世民跟他并马走。见他一直皱着眉,突然问:“是不是觉得,赢了也没意思?”
李元霸点头:“他的镗断了。他以后没法用镗了。”
“嗯。”李世民看着远处的赤眉山,“宇文成都这辈子,就靠着那柄镗活着。镗断了,他的心气也就断了一半。”
“那咱们算不算害了他?”
李世民沉默了会儿,说:“乱世里,谁都在害人,也在被人害。宋老生害霍邑的百姓去打仗,宇文成都护着害百姓的朝廷,咱们要反朝廷,就免不了要断他的镗。你没做错,只是……这就是乱世。”
李元霸没懂“乱世”到底是啥,只觉得这两个字沉甸甸的,比他的锤还沉。他摸了摸腰间的佩刀,刀鞘还是糙的,可他突然明白二哥为啥要给他这刀了——不是为了杀谁,是为了让他记着,手里的东西越沉,要担的事就越多。
回到绛郡,百姓们涌到街上,比进城时更热闹。那个给麦饼的小娃子又跑过来,举着朵野菊:“大哥哥,给你!你赢了!”
李元霸接过野菊,花瓣软乎乎的。他突然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好像赢了也不是全无意思,至少小娃子笑了。
当晚,他把那截鎏金镗尖捡了回来,放在自己的帐篷里。李世民看见时愣了愣,没问他为啥留着。
夜深时,李元霸摸着镗尖上的裂纹,突然想起紫阳真人说的“锤是用来护人的”。以前他以为“护人”就是把坏人的刀砸断,现在好像懂了点别的——护人,有时候也得让那些拿兵器的人知道,有些东西比兵器更沉,比如街上小娃子的笑,比如怀里暖乎乎的麦饼。
他把裹锤的白布解下来,重新擦锤。乌金锤亮得能照出他的影子,影子里的少年比在太原时高了点,眼神也沉了点。
帐外传来李渊和李世民的说话声,说要趁宇文成都退了,赶紧取潼关,直逼长安。声音里带着急,也带着盼。
李元霸把擦干净的锤放在枕边,攥着那朵野菊。花瓣在手里慢慢蔫了,可他没松手。
他知道,离长安越近,要砸的东西就越多。或许是城门,或许是兵器,或许……是更多拿兵器的人。但他不怕了——只要锤还在,只要记着为啥要举锤,就算沾了血,擦干净了,还是能护人的。
赤眉山的红土还在风里飘,可绛郡的街上,已经有人点起了灯。昏黄的灯影里,有百姓在缝补衣裳,有小娃子在追着萤火虫跑。李元霸看着帐外的灯影,突然觉得,他的锤就算再沉,也得举着——为了这些灯影,也为了不让麦饼凉了。
乱世的路还长,金锤的响,才刚刚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