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映雪回信长风喜（2/2）

最后，她想了想，又添上一句，笔迹柔和了许多：

“随信附上晒干的野菊花瓣少许，乃我窗下所植，其性微苦，却能清心明目。愿南地湿热，此花能为你涤除些许疲乏。”

“柳映雪 谨书”

她放下笔，轻轻吹干墨迹，又将早已准备好的、用小布袋装好的金色野菊花瓣，小心地放入信封之中。封好口，贴上邮票，明天便可托人捎去区上邮寄。

做完这一切，她吹熄了油灯，屋内陷入一片朦胧的黑暗，只有窗外月光如水银般泻入。她走到窗边，看着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想象着这月光同样照耀着长江北岸那个即将出征的人。

心中没有了之前的慌乱与无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与笃定。她已将自己的心意，坦诚地、有尊严地交付了出去。剩下的，便是等待，与各自努力地前行。

十余日后，长江南岸一处刚刚经历战火、尚弥漫着硝烟味的临时指挥所里。

顾长风刚结束一场紧张的军事会议，满身尘土，眼带血丝。通信员送来一摞信件，他习惯性地快速翻阅，大多是军报和公文。直到看到一个熟悉的、来自鲁中南区公署转交的信封，他的动作猛地顿住。

指尖甚至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几乎是屏着呼吸，走到一旁相对安静的角落，借着马灯的光，小心翼翼地拆开了信封。

首先掉出的，是一个小小的、散发着淡淡清苦气息的布袋。他捏在手里，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是什么，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连日征战的疲惫仿佛都被这细微的香气驱散了几分。

他展开信纸，熟悉的、如今更显风骨的字迹映入眼帘。他看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字都不肯错过。

当看到“你之心意，我已明了，并……珍视之”时，他胸腔里那颗久经沙场、早已锤炼得坚硬的心，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胀与悸动。她懂了，她珍视了！这比他预想中最好的结果，还要好！

继续往下读，看到她理性的分析，看到那个关于“未来”的约定……顾长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没有感到失望，反而涌起一股更深的敬意与怜惜。她如此清醒，如此自尊，又如此通透。她没有因为他的身份或这份突如其来的感情而迷失自己，而是将她和他，都放在了平等、独立的位置上，共同面向一个需要奋斗的未来。

“待到他日，红旗插遍天涯，战火尽熄，你若安然归来，我若心扉仍开，届时……再论其他，可否？”

这哪里是延迟的应允？这分明是这个坚韧而智慧的女子，能给予他的、最浪漫、最郑重的承诺！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欣喜、感动、责任与无限期盼的热流，汹涌地冲撞着他的胸膛。他忍不住将信纸按在胸口，闭上眼，仿佛能透过这薄薄的纸张，感受到千里之外那个清瘦却无比强大的灵魂。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灼灼，看向北方，看向那封信来的方向。战火纷飞，前路未卜，但此刻，他心中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与渴望。

为了脚下的土地，为了身后的百姓，也为了……那个在故乡的土地上，如同野菊般坚韧生长、并与他许下了一个关于胜利之后之约定的女子，他必须胜利，必须活着回去！

他将信和那袋野菊花瓣仔细收好，贴身存放。然后，他整了整军帽，大步走出指挥所，身影融入南国朦胧的夜色与尚未散尽的硝烟之中，步伐坚定，如同即将出鞘的利剑，指向下一个需要攻克的目标。

喜悦，深埋心底；征程，仍在脚下。而一份跨越山河的、静待花开的约定，已然在烽火连天中，悄然缔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