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血脉归处(2/2)
念念很自然地照顾着两个南方表弟,帮他们夹够不到的菜,擦掉嘴角的饭粒。五岁的小表弟奶声奶气地叫她“念念姐姐”,叫得她小脸微红,却更加有模有样地担负起姐姐的责任。
饭后,男人们到阳台抽烟说话。柳映雪和两位弟媳收拾碗筷,顾王氏和周陈氏也非要帮忙,厨房里顿时热闹起来。
水流声中,赵淑兰小声对柳映雪说:“大姐,你知道吗,爹的书房里一直放着一件小衣服,是你未出生前母亲做的,当时母亲一直认为是个女儿。振华说,那是当年母亲和爹分开时,留在爹身上的,爹受伤后一直抱在怀里,爹留了四十多年。”
柳映雪正在洗碗的手顿了顿。
李秀娟接话道:“爹有时候会一个人在书房待很久。以前我们不知道原因,后来才明白,他是在想你。这次你们能来,爹嘴上不说,心里不知道多高兴。昨天你们到之前,他换了三次衣服,就怕你觉得他不够精神。”
柳映雪低下头,让水流冲走碗上的泡沫。热气蒸腾中,她的眼眶也热了起来。
夜里,孩子们睡下了。大人们聚在客厅,电风扇嗡嗡地转着,带来些许凉风。
林建华拿出一本相册,翻到最新的一页,是几个月前他们兄弟俩在边境附近的合影。照片上的两人穿着迷彩服,站在简易的掩体旁,背景是南疆特有的喀斯特山峦。
“这是快撤回前照的。”林建华指着照片说,“当时战事基本结束了,有个随军记者给我们拍的。”
柳映雪仔细看着照片上弟弟们黝黑却坚毅的脸庞,又抬头看看此刻坐在身边、换上便装后显得温和许多的两人。战场上和生活中的他们,仿佛是同一个灵魂的不同面向。
“这次下去,”林振华的声音低沉下来,“我们部队有个十八岁的小战士,是家中独子。冲锋时为了掩护战友,牺牲了。”他停顿了很久,“他口袋里有一封没写完的家书,开头是‘爸妈,这里山很高,绿得和老家不一样’。”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风扇转动的声音。
“我们把他带回来了。”林建华轻声补充,“和他一起回来的,还有七百多位战友。”
柳映雪想起北疆的烈士陵园,想起顾长风有时会去那里静静地站一会儿。战争结束了,胜利了,可那些永远留在战场上的人,成了生者心中永远的烙印。
林翰笙缓缓开口:“所以我们要好好活,连他们的份一起活。这就是他们用命换来的和平日子。”
夜深了,各回各屋休息。柳映雪和念念睡一间,三个小子跟顾王氏和周陈氏睡隔壁。
念念已经睡着了,小手还攥着母亲的一角衣襟。柳映雪轻轻抚过女儿的头发,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却毫无睡意。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南方的夜风带着湿热的气息,夹杂着夜来香的馥郁。楼下院子里,玉兰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摇曳。
这一天的点点滴滴在脑海中回放——父亲看照片时颤抖的手,弟弟们说起牺牲战友时眼中的泪光,弟媳们提起等待时苍白的脸色,孩子们无忧无虑的笑声,还有两位老人坐在廊下时安详的侧影。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山东那个小村庄,在新婚第二天清晨独自醒来的自己。那时候的她,满心只有被背叛的恨意和绝望,以为此生注定在等待和枯萎中耗尽。
而今夜,站在南方的窗前,听着身后女儿安稳的呼吸,想着隔壁熟睡的孩子们,念着在另一个房间里休息的长风的母亲和姨母,感受着这座房子里流淌的血脉亲情——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
那个需要苦苦等待别人给予爱与承诺的柳映雪,已经死在了前世。重生后的她,在挣脱枷锁的路上,不知不觉间,已经为自己建造了一个坚实而温暖的世界。
这个世界里,有相濡以沫的爱人,有血脉相连的亲人,有意气相投的朋友,有自己亲手挣来的事业与尊严。更重要的是,有了给予爱、守护爱的能力。
窗外的月光皎洁如洗。柳映雪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花香的夜风,嘴角漾起一抹平静的微笑。
原来,真正的重生,不是回到过去改变某件事,而是在废墟上长出一颗新的心脏——一颗能够主动去爱、去创造、去扎根的心脏。
而她,做到了。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地划过夜空。那是开往更南方的列车,载着无数人的相聚与离别,希望与梦想。
柳映雪轻轻关窗,回到床边。她俯身在念念额头上印下一个吻,然后躺下,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在这个失而复得的家里,还有很多话要说,很多事要分享,很多温暖要慢慢体会。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用余生的每一天,去珍惜这来之不易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