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山河为证(2/2)
到了张家界,果然不一样。石峰林立,如刀削斧劈,云雾在山腰缠绕。两人跟着旅行团走金鞭溪,导游是个土家族姑娘,普通话带着湘西口音。
“这叫金鞭岩,传说秦始皇赶山填海留下的鞭子。”姑娘讲解着。
柳映雪仰头看着那根孤耸的石柱,忽然问:“这山有多少年了?”
“几亿年吧。”导游笑,“阿姨,您看着年轻,在这山面前,咱们都是小孩子。”
走完溪谷,要上山了。顾长风看着蜿蜒而上的台阶,又看看柳映雪。
“上。”柳映雪只说了一个字。
这次比泰山还难走。台阶陡,窄,有些地方要扶着铁链。柳映雪走得很慢,走几步就要歇一歇。汗水湿透了后背,但她一直往上走。
“阿姨,我扶您。”导游姑娘过来搀她。
“不用,我自己行。”柳映雪摆手,喘了口气,继续迈步。
到山顶时,云开雾散,群峰尽收眼底。柳映雪站在观景台上,风很大,吹乱了她的白发。她看了很久,什么也没说。
下山时,腿抖得厉害。顾长风几乎是半扶半抱着她下来的。到山脚,柳映雪坐在石凳上,揉着发酸的膝盖。
“值吗?”顾长风问。
“值。”柳映雪笑了,眼睛弯起来,“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山。”
最后一站西安。看兵马俑那天,人特别多。柳映雪挤在人群里,踮着脚看那些陶俑。一个个兵士,披甲执锐,沉默地站着,一站就是两千年。
“真壮观。”她轻声说。
旁边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在做笔记,听见她的话,转过头来:“阿姨,您也懂历史?”
“不懂。”柳映雪摇头,“就是觉得……这么久了,他们还在这儿。”
年轻人笑了:“是啊,时间在他们身上好像停了。”
从兵马俑出来,两人去了碑林。柳映雪认不全那些碑文,但看得很仔细。在一块唐代的碑前,她站了很久。
“看什么呢?”顾长风问。
“这字写得真好。”柳映雪指着碑文,“一笔一画,都有筋骨。”
顾长风凑近了看:“你看得懂?”
“看不懂。”柳映雪老实说,“就是觉得好看。”
离开西安前,他们去看了大雁塔。塔很高,柳映雪没再往上爬,就在塔下坐着。夕阳西斜,塔影拉得很长。几个孩子在空地上放风筝,笑声脆生生的。
“该回去了。”顾长风说。
“嗯。”柳映雪应着,目光还追着那只风筝,“出来多久了?”
“一个半月。”
“这么久。”柳映雪有些惊讶,“像做梦一样。”
回程的火车上,两人都累了。柳映雪靠着车窗,看外面掠过的田野、村庄、河流。出来时是春天,回去时已是初夏。
“还想去哪儿吗?”顾长风问。
柳映雪想了想:“青岛。想看海。”
于是临时改了路线,在济南转车去青岛。到青岛时是早晨,海风带着咸味扑面而来。栈桥上人很多,柳映雪扶着栏杆,看海。
海水是蓝绿色的,一波一波涌来,拍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远处有轮船,鸣着汽笛。海鸥在头顶盘旋,叫声嘹亮。
“原来海是这样的。”柳映雪看了很久,忽然说,“比我想象的大。”
顾长风站在她身边:“你想象中海是什么样的?”
“不知道。”柳映雪笑了,“就是觉得应该很大,很大。”
他们在青岛住了三天。每天早上去海边,看日出,看退潮时沙滩上留下的贝壳。柳映雪捡了很多贝壳,洗干净,晾干了,用小手帕包好。
“带回去给孩子们。”她说。
最后一天,两人坐在礁石上,看夕阳沉入海面。天和海都被染成金红色,分不清界线。
“这一趟,看够了。”柳映雪说。
“看够了?”
“嗯。”她转过头,海风吹乱了她的白发,“山也看了,水也看了,古的今的都看了。够了。”
顾长风看着她被夕阳镀上金边的侧脸:“那回家?”
“回家。”
回北疆的火车上,柳映雪把这一路拍的照片拿出来整理。泰山的云海,西湖的垂柳,张家界的奇峰,西安的碑刻,青岛的海……一张一张,都是他们走过的痕迹。
“这张拍得好。”她指着一张两人在泰山顶的合影——背景是云海,两人并肩站着,头发被风吹乱,但笑得开怀。
顾长风接过照片,看了很久:“以后每年都出来走走。”
“走得动就走。”柳映雪把照片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
到家时是傍晚。干休所里静悄悄的,家家户户亮着灯。推开院门,梨树已经结了小小的果实,青涩地挂在枝头。
“回来了。”柳映雪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口气。北疆初夏的空气,干燥,清爽,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念念从屋里跑出来:“爸妈!怎么不打电话说一声!我去接你们!”
“想给你们个惊喜。”柳映雪把行李放下。
晚饭很丰盛,孩子们都来了。照片在桌上摊开,大家传看着,问着。老三最激动:“爸,妈,你们这是把半个中国走遍了啊!”
柳映雪笑着,给孙子孙女分贝壳。孩子们拿着贝壳,对着灯看,叽叽喳喳问海是什么样的。
夜里,收拾完行李,柳映雪坐在书桌前。她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写下日期:1990年6月18日。
笔尖顿了顿,她写道:
“一个半月,走了五个地方。见了泰山之雄,西湖之秀,张家界之奇,西安之古,青岛之阔。山河壮丽,不负此生。长风相伴,一路安稳。归来仍是平常日子,但心里装下了半个中国的山水。够了,真的够了。”
写完,她合上本子。顾长风在院里浇花,水声淅淅沥沥的。她走出去,站在廊下。
“写完了?”顾长风回头。
“嗯。”柳映雪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喷壶,“我来吧。”
她给花浇水,一盆一盆的。月季开了,红的粉的,在夜色里依然娇艳。菊花还没到季节,但叶子绿油油的,长得很好。
浇完水,两人坐在藤椅上。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亮晶晶的。
“下次去哪?”顾长风问。
柳映雪想了想:“还没想好。不急,慢慢想。”
风吹过,带着花香。远处传来电视的声音,隐约是新闻联播的片头曲。寻常的夜晚,寻常的家。
但走过万里山河再回来,这寻常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像是看过大海的人,再看池塘,心里有了比较;像是登过高山的人,再走平路,脚下有了底气。
柳映雪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山川湖海次第浮现,又渐渐淡去。最后留下的,是此刻——院子里花草的气息,身边人的呼吸声,还有心里那份踏实的、满满的平静。
山河为证,她这一生,从狭窄走到开阔,从恨意走到释然,从等待走到追寻。而今坐在自家院里,看星星,听风声,觉得一切都刚刚好。
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