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叶落归根(2/2)

“我想听你……唱个歌。”

柳映雪愣了愣:“唱什么?”

“就你常唱给孩子们听的……那个北疆的歌。”

柳映雪清了清嗓子,轻声唱起来。那是首很老的北疆民歌,调子简单,词也简单,唱的是草原和牛羊。她唱着唱着,声音有些抖。

周陈氏听着,嘴角带着笑意。等柳映雪唱完了,她说:“好听。北疆……是个好地方。”

那天夜里,周陈氏走了。走得很安详,像睡着了。顾王氏坐在床边,握着姐姐的手,坐了一夜。

按照周陈氏的遗愿,葬在老家的山上。坟朝着北边——她说,要看着北疆的方向。

葬礼很简单,来的都是老邻居和顾长风在当地的战友。下葬那天,秋雨绵绵,山上的树叶红黄交错,像一幅油画。

柳映雪撑着伞,站在坟前。雨丝细细的,打湿了她的裤脚。她想起周陈氏最后说的话:“北疆是个好地方。”

是啊,北疆。那个她生活了五十多年的地方,早已成了另一个故乡。

处理完后事,准备回北疆。顾王氏却不肯走。

“我再住几天。”她说,“陪陪我姐。”

于是又多住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里,顾王氏每天去山上坐一会儿,不说什么,就是坐着。有时候柳映雪陪她去,有时候她自己一个人去。

回北疆的前一天,顾王氏把柳映雪叫到跟前:“映雪啊,妈有件事求你。”

“妈您说。”

“等我走了,”顾王氏的声音很平静,“把我和你大姨,都送回边来。葬在一起。我们姐妹俩,生在一起,长在一起,死了也要在一起。”

柳映雪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点头。

“还有,”顾王氏看着她,“你别难过。我活了八十八,够本了。看见长风成家立业,看见你们好好的,看见孙子孙女都出息……值了。”

回北疆的火车上,顾王氏一直看着窗外。这次她看得很仔细,像要把这一路的风景都记住。

到家是十月初。北疆的秋天正浓,院子里的梨树叶全黄了,风一吹,簌簌地落。

顾王氏的身体明显不如从前了。她不再每天早起,有时候会在床上躺到中午。但精神还好,念念她们来看她,她还能说笑。

十月末的一天,顾王氏说想吃柳映雪做的烙饼。柳映雪去和面,顾王氏就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看。

“你刚来北疆那会儿,”顾王氏忽然说,“做面食总做不好。不是硬了就是软了。”

“是啊。”柳映雪揉着面,“还是您教我的,说北方的面要揉得硬些。”

“你学得快。”顾王氏笑了,“做什么都像样。”

饼烙好了,金黄酥脆。顾王氏吃了一小角,说好吃。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早。

第二天早晨,柳映雪去叫她吃早饭时,发现老人已经没了呼吸。面容安详,像在做一场好梦。

这次柳映雪没有哭。她静静地给婆婆擦洗身体,换上寿衣——也是按南方样式做的,是顾王氏自己早就准备好的。然后打电话给孩子们。

葬礼在北疆办。顾长风的战友、柳映雪的老同事、孩子们的朋友,来了很多人。顾王氏在北疆生活了五十年,认识的人多,送的花圈摆满了灵堂。

按照老人的遗愿,骨灰要带回南方,和周陈氏合葬。十一月初,柳映雪和顾长风再次南下。

这次只有他们两个人。骨灰盒用红布包着,柳映雪一直抱在怀里。

又到了那个小镇,又上了那座山。顾陈氏的坟边,新挖了一个穴。两个骨灰盒并排放下,填土,立碑。碑上刻着两个名字:周陈氏,顾王氏。生卒年月,籍贯。最下面一行小字:姐妹情深,生死相随。

山风很大,吹得人衣袂飘飘。柳映雪站在坟前,看着那块新立的碑。两个老人,一生相伴,从南方到北方,再从北方回到南方。走了一个世纪的路,终于安息在故乡的土地上。

下山时,顾长风一直沉默。走到半山腰,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想什么呢?”柳映雪问。

“想我妈最后说的话。”顾长风的声音有些哑,“她说,她这一生,最骄傲的事,就是有我这么个儿子,有你这么个儿媳。”

柳映雪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她用力握紧,想把自己掌心的温度传过去。

回到北疆,已是十一月中旬。第一场雪下来了,细细的,落地即化。院子里那棵梨树,叶子落光了,枝干在雪中显得清瘦。

柳映雪站在廊下,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往常这个时候,顾王氏会坐在那把藤椅上晒太阳,周陈氏会在旁边纳鞋底。现在,两把椅子都空着。

顾长风走过来,给她披上外套:“进屋吧,外头冷。”

“嗯。”柳映雪应着,却没动。

雪渐渐大了,一片一片,安静地落。落在院子里,落在梨树枝上,落在空着的藤椅上。

“长风。”柳映雪轻声说。

“嗯?”

“妈和大姨……算是落叶归根了。”

“嗯。”

“我们呢?”她转过头,看着丈夫,“我们的根在哪儿?”

顾长风想了想,说:“我们的根,在我们走过的路上。在山东,在北疆,在我们去过的每一个地方。也在……孩子们那里。”

柳映雪望着漫天飞雪,良久,点点头:“你说得对。”

雪还在下,无声无息。两个老人并肩站在廊下,看雪落满庭院。身后,屋子里的灯亮着,暖暖的光从窗户透出来,照亮了廊前一小片地。

那是家的光。是经历了离别、失去了长辈之后,依然还在的光。而他们,还要在这光里,继续往前走,走到该走到的那个终点。

就像这四季轮回,叶落了,根还在。雪下了,春天还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