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苍穹之下(1/2)
顾长风走后的第一个春天,院子里的梨树开得格外繁盛。花瓣密密匝匝,几乎看不见枝干,风一吹,雪片似的簌簌往下落。柳映雪每天早晨都要扫一遍院子,扫起的花瓣堆在树根处,第二天又落一层。
四月的一天,念念来帮她整理旧物。书房里有个老式樟木箱,是顾长风从部队带回来的,一直放在书架最上层,几十年没动过。
“妈,这个箱子还要吗?”念念搬了凳子,踮脚去够。
“拿下来吧。”柳映雪说,“看看里面有什么。”
箱子很沉。念念和母亲一起抬到地上,打开时,樟脑丸的气味扑鼻而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东西:军功章、旧照片、笔记本、信件,还有几件小孩子的衣服——洗得发白,打了补丁。
柳映雪拿起一件小衣服,是婴儿的肚兜,红底白花,已经很旧了。“这是念念你的。”她轻声说,“你小时候穿的。”
念念接过来,摸着那细密的针脚:“您做的?”
“嗯。”柳映雪又拿起另一件,蓝色的,袖口磨破了,“这是卫国小时候的。那会儿布票紧张,一件衣服老大穿了给老二,老二穿了给老三。补丁摞补丁。”
她一件件拿出来,摊在地上。有小鞋子,小帽子,还有条开裆裤——那是卫国小时候的,屁股上补了块布,是军装拆下来的绿布。
“我都不知道您还留着这些。”念念的眼眶红了。
“你爸不让扔。”柳映雪说,“他说,这些都是念想。”
最下面是个铁皮盒子,生锈了,打开时吱呀响。里面是信件,用红绳捆着。柳映雪解开绳子,一封封看。
有顾长风在部队时写给她的信,纸已经发黄,字迹刚劲。有孩子们上学时写的家书,歪歪扭扭的铅笔字。有孙辈们寄来的贺卡,画着幼稚的画。
还有一封信,是李建业写的。不是写给她的,是当年公审时作为证据的那封——李建业寄给父母,说自己在部队结婚了,让他们瞒着柳映雪。纸已经脆了,柳映雪小心地展开,看了几行,又折起来。
“这个还留着?”念念问。
“留着。”柳映雪把信放回盒子,“不是为恨,是为记住。记住我是怎么走出来的。”
整理了一上午,该留的留,该扔的扔。念念要把那些旧衣服拿去捐了,柳映雪挑了几件留下:“这些我留着。看着它们,就想起你们小时候的样子。”
午饭简单,粥和馒头。吃饭时,念念说:“妈,二哥下个月要去国外讲学,问您要不要一起去。”
柳卫民现在是知名学者了,常受邀去国外交流。
“不去。”柳映雪摇头,“老都老了,还折腾什么。”
“二哥说可以带您看看世界。”
“我看过了。”柳映雪笑笑,“跟你爸一起,看过泰山,看过西湖,看过张家界。够了。”
饭后,念念走了。柳映雪一个人坐在院子里,膝盖上放着那个铁皮盒子。阳光暖暖的,梨花还在落,一片花瓣正好落在盒盖上。
她打开盒子,又拿出那封信。这次,她仔细看了。信很短,就一页纸。李建业的字很潦草,说自己在部队“有了前程”,娶了首长的女儿,让父母“千万瞒住家里那个”。
当年,这封信是刺向她的刀。现在再看,只觉得可笑——不是笑李建业,是笑命运的安排。如果没有这封信,没有那些伤害,她不会离开山东,不会来北疆,不会遇见顾长风,不会有这一大家子人。
她把信折好,放回盒子。然后拿起顾长风的信——他们刚结婚时,顾长风在外地学习,写给她的。信里说:“映雪,你要多吃饭,别太累。等我回去,咱们好好过日子。”
简简单单的话,她看了几十年。
下午,老六来了。他今年四十七,头发也白了不少,但精神很好。拎着条鱼:“妈,刚钓的,给您炖汤。”
“又去钓鱼?”柳映雪接过鱼,“你不是忙吗?”
“再忙也得歇歇。”老六说,“二哥说得对,不能光顾着挣钱,得会生活。”
他在院子里支起小炉子,炖鱼汤。香气飘出来时,柳映雪想起很多年前,顾长风也是这样,在院子里给她炖汤。那会儿条件差,没什么好东西,但顾长风总有办法弄点鱼啊肉的,说“你太瘦了,得补补”。
“妈,”老六一边撇浮沫一边说,“我打算慢慢退下来了。生意交给年轻人,我偶尔看看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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