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长风已逝(1/2)
2008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十一月刚过,北疆就下了第一场雪。不大,细碎的雪花飘了一夜,第二天早晨,干休所的院子薄薄地白了一层。
顾长风就是在那场雪后感冒的。起初只是咳嗽,低烧,柳映雪让他去医院看看,他说不用,老毛病,喝点姜汤就好。
但这次不一样。咳嗽越来越重,夜里常常喘不上气。柳映雪夜里不敢深睡,总要起来看他几次。有天半夜,她听见顾长风在咳嗽,声音闷得像从胸腔深处掏出来。
“长风?”她打开台灯。
顾长风摆摆手,想说什么,但被咳嗽打断。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靠在床头喘气。灯光下,他的脸苍白得吓人。
“明天必须去医院。”柳映雪语气坚决。
第二天,顾长风没再反对。去医院的路上,他一直看着车窗外。雪后的北疆,天地一色白,只有松柏还绿着,在雪中格外醒目。
检查结果出来时,柳映雪一个人在医生办公室。老医生是顾长风的老战友,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嫂子,老顾这肺……不行了。”他说得很直接,“年轻时候打仗落下的毛病,这些年一直撑着。现在年纪大了,各个器官都衰竭。”
柳映雪的手攥紧了衣角:“还能……多久?”
“不好说。也许三个月,也许半年。”老医生看着她,“住院吧,至少能舒服些。”
顾长风住进了干部病房。单间,朝南,窗户很大。从窗户看出去,能看见医院的松树,还有远处的山。
孩子们都知道了。老大顾卫国从基他赶回来,老二卫民请了长假,老三卫军也从研究所赶了回来,老四、老五扔下工作,老六扔下了生意,至于念念于,则几乎天天来,带着煲好的汤。
顾长风很平静。他坐在病床上,看着孩子们忙前忙后,有时候还笑:“你们别这么紧张,我一时半会儿走不了。”
但身体一天天弱下去。起初还能下床走走,后来只能在床边坐坐,再后来,大部分时间都躺着。说话也越来越少,更多时候是闭着眼睛,听着,或者睡着。
柳映雪每天都在病房。早晨来,晚上走,像上班一样准时。她给顾长风擦脸,喂饭,读报纸。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是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十二月初,顾长风精神好了些。那天阳光很好,照进病房,暖洋洋的。他说想坐起来看看外面。
柳映雪扶他坐起,在他背后垫了好几个枕头。顾长风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映雪。”他忽然说。
“嗯?”
“咱们结婚多少年了?”
“五十八年了。”柳映雪说,“1950年秋天结的婚。”
“五十八年……”顾长风重复着,“真快。”
他转过头,看着柳映雪。阳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在光里显得很深,但眼神很亮。
“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娶了你。”
柳映雪的眼睛一下子湿了。她别过脸,擦了擦,又转回来:“瞎说什么。”
“不是瞎说。”顾长风很认真,“要是没娶你,我这辈子就白活了。”
他停了一会儿,又说:“就是……对不起你。让你跟着我,吃了不少苦。”
“说什么呢。”柳映雪握紧他的手,“跟你,我吃再多苦也愿意。”
顾长风笑了,笑容很淡,但很真实。他重新看向窗外:“你看那棵松树,跟咱们院子里那棵像不像?”
柳映雪看出去。窗外的松树顶着雪,青翠挺拔。
“像。”她说,“等你好些,咱们就回家。院子里那棵,该修枝了。”
“嗯。”顾长风应着,声音很轻,“回家。”
那天晚上,顾长风的情况急转直下。呼吸变得困难,医生上了氧气。柳映雪守在床边,一夜没合眼。
后半夜,顾长风忽然清醒了。他摘掉氧气面罩,看着柳映雪。
“孩子们……”他声音微弱。
柳映雪明白他的意思,打电话把孩子们都叫来了。深夜的病房,七个孩子都到了,还有几个孙辈。挤了一屋子人,但很安静。
顾长风一个个看过去。看老大卫国,那个从小最像他的儿子,如今也两鬓斑白。看老二卫民,戴眼镜的书生,写得一手好字。看老三卫军,脾气最爆,但心最软。看念念,唯一的女儿,最贴心。看四胞胎里的另外三个……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像要把每个人都刻在脑子里。
最后,他看向柳映雪,伸出手。柳映雪握住他的手,那手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映雪……”他唤。
“我在。”柳映雪俯下身。
顾长风张了张嘴,声音几乎听不见。柳映雪把耳朵凑近。
“……好好的。”他说。
就三个字。说完,他的手松了松,眼睛慢慢闭上。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缓,最后,停了。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发出单调的长音。医生进来,检查,然后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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