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涅盘(2/2)
“不是这个意思。”柳映雪摇摇头,“我是说……我活出了自己。没白活这一遭。”
前世的她,像那棵从未开花的梨树,扎根在贫瘠的土地,得不到阳光雨露,最终枯萎。今生的她,把自己移栽到了北疆——这片更冷、更苦,但更自由的土地。然后努力扎根,努力生长,终于开出了自己的花。
不是一朵两朵,是满树繁花,年年盛开。
夜里,柳映雪做了个梦。不是噩梦,是个很清晰的梦。
梦里,她回到2000年,回到前世死去的那一刻。但这一次,她没有死。她从炕上坐起来,推开吱呀作响的屋门,走出那个困了她一辈子的院子。
外面是春天,阳光灿烂。她沿着村路往前走,路很陌生,又很熟悉。走着走着,路变了,变成了北疆的柏油路。路两旁是挺拔的白杨,远处是连绵的雪山。
她继续走,不觉得累。走着走着,看见顾长风在路边等她,穿着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军装,年轻,挺拔,笑容温暖。
“你怎么才来。”他说,语气像在埋怨,眼里却是笑。
“路远。”她说。
他伸出手,她握住。两只手,一只年轻有力,一只苍老布满皱纹,但握在一起,刚刚好。
然后他们一起往前走,走向更远的地方。路没有尽头,阳光一直很好。
醒来时,天还没亮。柳映雪躺在黑暗中,清晰地感觉到生命正在流逝——不是痛苦的流逝,是自然的、平和的流逝,像退潮,像叶落,像一场漫长的旅行终于要抵达终点。
她没有开灯,就这么躺着,回顾完整的一生。
从重生那一刻起,每一步都是自己选的。选择抗争,选择离开,选择学习,选择工作,选择顾长风,选择成为母亲,选择在每一个艰难时刻不放弃。
也有过迷茫,有过恐惧,有过怀疑。但从未后悔。因为每一个选择,都指向更广阔的天地,更自由的自己。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先是深蓝,然后淡蓝,然后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床头柜的照片上——是她和顾长风的合影,金婚那年照的,两人并肩坐在梨树下,笑得见牙不见眼。
柳映雪慢慢坐起身。动作很慢,每个关节都在抗议,但她还是坐起来了。然后下床,一步一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院子里,梨树开花了。
不是含苞待放,是一夜之间,满树雪白。密密匝匝的花,压弯了枝头。晨光中,每一朵花都晶莹剔透,像是用最细的瓷器烧制的,又像是用月光雕成的。
风过处,花瓣纷纷扬扬。不是零落的几片,是成片成片的,像一场温柔的雪,静静地,缓缓地,落满整个院子。
柳映雪站在窗前,看着这场花雪。八十二年的时光在眼前流过——那些苦难,那些挣扎,那些爱,那些笑,那些失去,那些得到,最终都沉淀成这一刻的平静。
她知道,时候到了。不是结束,是完成。像一朵花,从萌芽到绽放,从盛放到凋零,完成了它完整的生命 。
她回到床边,躺下,闭上眼睛。没有恐惧,没有遗憾,只有深深的、深深的平静。
脑海里最后浮现的,不是某个人,不是某件事,而是一个画面——重生后的第一个春天,她在北疆种下那棵梨树苗。顾长风问:“能活吗?”
她说:“能。”
然后它真的活了,长了,开花了,一年又一年,直到今天。
而她,也像那棵树一样,在废墟上重生,在风雨中生长,在时光里开花,最终完成了自己的涅盘——从灰烬中,飞出一只崭新的凤凰。
阳光越来越亮,照进屋子,照在老人安详的脸上。窗外,梨花还在落,静静地,温柔地,像是天地在为这一生的圆满,下一场安静的雪。
而这一生,从惊回旧梦到涅盘重生,终于可以安然落幕了。
不是枯萎,是绽放后的自然凋零。
不是结束,是完整后的圆满谢幕。
前世那个在等待中死去的柳映雪,永远不会知道,在另一个时空里,她活出了怎样灿烂的一生。
但此刻,这个柳映雪知道。这就够了。
梨花瓣飘进窗户,一片,轻轻落在她的枕边。
洁白,柔软,带着春天的气息。
像是生命最后的吻别。
又像是来世的约定。
(全书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