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涅盘(1/2)
2010年的春天来得迟。已是四月,北疆的雪还未化尽,干休所院子里的梨树却已迫不及待地抽出嫩芽,点点新绿缀在深褐色的枝头,像谁不小心洒落的颜料。
柳映雪坐在窗前的藤椅上,膝上搭着条薄毯。八十岁了,她明显地感觉到生命正从身体里缓缓退潮——不是突然的,是渐渐的,像黄昏时分的光,一寸寸暗下去。
但她并不害怕。或者说,没有时间去害怕了。这些日子,记忆像涨潮的海水,一波波涌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汹涌。不是零碎的片段,而是完整的、连贯的、带着温度和气息的一生。
她看见1946年春天的那个清晨。不是从外面看,而是从里面——从那个刚刚醒来、还带着睡意的年轻身体里。煤油灯熄灭后的余味,新被褥的浆洗味,还有身边那个陌生男人留下的、混合着汗水和烟草的气息。
李建业在穿衣服,背对着她,肩胛骨在晨光中突起。他说:“军令在身,我得走了。”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个场景,在前世重复过无数次——在她独自等待的每一个清晨,在她逐渐枯萎的岁月里,像一部看烂了的电影,每一句台词都烂熟于心。
但这一次,她没有像前世那样默默流泪,没有在他说“等我回来”时点头。她坐起身,声音冷静得自己都惊讶:“李建业,你这一走,若是负心,该当如何?”
他转过身,脸上是猝不及防的错愕。
她继续说:“立个字据吧。若是你在外头另娶,或是三年无音讯,这婚便不作数了。”
那是她重生的第一个早晨,是她夺回自己命运的第一步。现在回头看,那一步迈得多小,多艰难,但方向是对的——不是向外祈求,而是向内索要。
“奶奶,您又在发呆了。”保姆小陈端着药进来,是个三十多岁的朴实妇女,“该吃药了。”
柳映雪接过药片和水杯,慢慢咽下。药很苦,但苦不过记忆里那些年。
吃过药,她让小陈把书房那个旧樟木箱搬来。箱子很沉,小陈搬得吃力。打开,还是那股樟脑丸的气味,但柳映雪闻到的,是时光的味道。
她一件件翻看。顾长风的军功章,擦得锃亮,每一枚都有故事——有的是打仗得的,有的是建设边疆得的。她记得他讲每枚勋章时的样子,眼睛亮亮的,像少年人炫耀宝贝。
“这是孟良崮战役时得的,”他曾指着一枚说,“那会儿我还是个小排长。”
“这是修北疆公路时得的,”另一枚,“你给我送饭。”
勋章下面,是那件红肚兜。念念出生时穿的,洗得发白,但绣的莲花还在,粉嫩嫩的花瓣,碧绿的叶子。是她怀孕时一针一线绣的,那时候日子难,买不起新布,就用旧被面改的。
“妈,您怎么又看这些旧东西。”念念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门口。
“闲着也是闲着。”柳映雪抬头笑笑,“你来啦。”
念念走过来,蹲在箱子边:“这不是我小时候的肚兜吗?您还留着。”
“留着呢。”柳映雪轻轻抚过那细密的针脚,“你出生那年春天,梨树第一次开花。你爸折了枝放在你床头,说‘咱们的姑娘,要像梨花一样干净’。”
念念的眼眶红了。她今年四十七了,在大学里是受人尊敬的教授,但在母亲面前,还是那个爱哭的小姑娘。
“妈,二哥下个月回国,说要给您办个生日宴。”
“不办。”柳映雪摇头,“你们都忙,别折腾。”
“八十岁是大寿。”
“大寿小寿都一样。”柳映雪合上箱子,“能看着你们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下午,阳光正好。念念推着轮椅,带母亲在院子里散步。梨树已经很高了,枝干粗壮,树皮皲裂如老人的手。但新生的叶子嫩绿透亮,在春风里轻轻颤动。
“今年的花会开得好。”柳映雪仰头看着枝头的花苞。
“年年都开得好。”念念说。
是啊,年年都开得好。柳映雪想,从1952年第一次开花到现在,五十八年了。这棵树见证了她的整个新生——从那个逃离山东、满心伤痕的年轻女子,到如今儿孙满堂、内心平静的老人。
她忽然想起前世。不是刻意的,是记忆自己涌上来。
前世的2000年春天,也是四月。她在山东那个破败的老屋里,躺在冰凉的炕上,身边一个人也没有。肺里的积水让她呼吸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拉风箱。窗外也有棵梨树——是她嫁到李家那年种的,几十年了,从来没开过花。
她就那样躺着,等着死亡来临。不是平静的等待,是绝望的、不甘的等待。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等一个从未兑现的承诺,等一生就这样荒芜地结束。
最后一刻,她盯着屋顶的蛛网,想:如果重来一次……
然后真的重来了。回到1946年那个清晨,回到一切还未开始、或说即将重新开始的时候。
“妈,您冷吗?”念念察觉母亲在微微颤抖。
“不冷。”柳映雪回过神,“想起些旧事。”
她们在梨树下停住。阳光透过嫩叶洒下来,光斑点点,落在柳映雪满是皱纹的手上。那双手,曾经纳过无数双军鞋,曾经写过歪歪扭扭的第一行字,曾经抱过七个新生儿,曾经握过顾长风的手,走过半个世纪。
“念念,”她轻声说,“妈这一生,值了。”
“您当然值了。”念念蹲下身,握住母亲的手,“您是我们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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