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妇救会长掌微权(1/2)

春寒料峭,寒风虽依旧凛冽,却已失了几分刺骨的锋芒,偶尔还能从风向转变中,嗅到一丝泥土解冻的、微腥的湿润气息。

前线的战事依旧胶着,惨烈的消息和零星的捷报交替传来,像忽紧忽松的绞索,勒在整个后方的咽喉上。

但基层的工作,已不能也不允许再停留在最初的混乱与应激状态,必须转向更为艰难、却也关乎全局的持久支撑。

物资的筹集需要更精细的规划,人力的动员需要更有效的组织,伤员的安置、军属的抚慰、春耕的准备……千头万绪,如同理不清的乱麻,沉甸甸地压在了每一个基层组织的肩上。

就是在这样一个希望与压力并存的早春,区里一位姓王的干事,带着两名风尘仆仆的通信员,再次来到了柳家沟。

一次被紧急召集的、范围扩大到全村积极分子和骨干的会议上,王干事站在打谷场临时垒起的主席台(其实就是两张旧桌子拼凑而成)后,面容严肃地宣读了区里的两项人事任命。

第一项,原柳家沟村妇救会主任王秀兰同志,因在前期极其艰苦的支前工作中表现出色,意志坚定,善于在复杂困难情况下打开局面,经区委会研究决定,调任其至邻近斗争形势更复杂、任务更艰巨的三区担任妇女干事,即日赴任。

这个消息并未引起太大波澜,王秀兰的能力和付出大家有目共睹,升迁也在情理之中。许多人甚至为她感到高兴。

短暂的停顿后,王干事提高了音量,念出了第二项任命:“……经柳家沟村党支部推荐,区妇女联合会考察研究决定,任命柳映雪同志,为柳家沟村妇女救国联合会主任!”

话音落下,台下出现了片刻奇异的寂静。仿佛所有人的呼吸都在那一瞬间停滞了。阳光穿过稀薄的云层,落在柳映雪沉静的脸上,映得她有些单薄的身形仿佛镀上了一层淡金。

随即,掌声如同迟来的春雷,由疏到密,由缓到急,轰然响起。这掌声里,有信服,有期待,也有难以掩饰的惊讶。

柳映雪自己,在听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刻,感觉周遭的一切声音都远去了,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有力地撞击着,一下,又一下,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站起身,步伐稳健地走到台前,从王干事手中接过了那张轻飘飘却又仿佛重若千钧的任命书。纸张粗糙,上面黑色的油墨字迹和鲜红的印章却无比清晰。

她没有立刻说话,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她看到了王秀兰鼓励而欣慰的眼神,看到了赵大勇等村干部微微颔首,看到了赵大嫂等许多熟悉姐妹眼中真诚的喜悦,也捕捉到了角落里少数几道带着审视、疑虑甚至是不以为然的视线。

她太年轻,资历太浅,更重要的是,她头上还顶着那顶“丈夫多年无音讯”的尴尬帽子。这一切,她都清楚。

她将目光收回,投向更远处那片尚未完全苏醒的、灰黄相间的田野,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打谷场,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坚定:

“王干事,各位乡亲,姐妹们。”她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组织上信任我,把这么重的担子交给我,我心里很忐忑,知道自己能力还差得远。秀兰姐是我们学习的榜样,我一定把她留下的好传统、好作风接过来,传下去。往后的工作,离不开村里领导的支持,更离不开在座每一位姐妹的帮衬。我柳映雪没别的本事,就是有颗实心,肯下力气。支前是头等大事,我在这里跟大家保证,一定尽心尽力,把咱们村妇女的力量都拧成一股绳,绝不让前方将士寒心,绝不给咱柳家沟丢脸!”

没有慷慨激昂的誓言,没有不切实际的承诺,只有最朴素的表态和最实际的决心。

这番朴实无华却又掷地有声的话语,像一阵暖流,消融了许多人心头的疑虑。掌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热烈和真诚。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柳家沟的每一个角落,自然也毫无意外地钻进了李家那座日渐显得逼仄的院落。

张氏当时正坐在堂屋门口的小马扎上,就着午后微弱的天光,费力地纳着一只厚厚的鞋底,嘴里习惯性地抱怨着线不好使,布太硬。

当邻居家那个快嘴的媳妇,带着一脸混杂着羡慕和讨好(毕竟柳映雪如今是“官”了)的表情,咋咋呼呼地把消息告诉她时,张氏手里那根磨得尖利的钢针,猛地一下扎进了食指指腹,钻心的疼痛让她“哎呦”一声叫了出来,一滴殷红的血珠迅速渗出,染红了灰白的鞋底。

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只是愣愣地抬起头,张着嘴,眼睛瞪得老大,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过了好几秒,她才像是终于消化了这个消息,脸上肌肉抽搐着,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极其扭曲的笑容,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哦……是,是嘛……映雪这孩子……是,是挺……挺能干的……”

她语无伦次,眼神慌乱地闪烁着,不敢与邻居媳妇探究的目光对视。等那媳妇带着满足的八卦心情离开后,张氏脸上的假笑瞬间崩塌,手里的鞋底被她像丢烫手山芋一样狠狠摔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着,一股说不清是嫉妒、是恐慌、还是愤怒的情绪,像毒藤一样缠绕上她的心脏。

这死丫头,竟然……竟然当上“主任”了?!虽然只是个管女人的“头儿”,连个品级都算不上,可那也是手里有了权了啊!能管着村里那么多张嘴,能跟村长、支书平起平坐地开会,能决定东西分给谁不分给谁!

这……这以后,她还怎么拿捏她?还怎么把她牢牢攥在手心里?张氏只觉得一阵心慌气短,仿佛赖以生存的某种东西正在失控。

李守仁的反应则更为隐蔽和阴沉。他当时正蹲在堂屋门槛旁的阴影里,吧嗒吧嗒地抽着那杆陪伴了他十几年的老烟袋,浑浊的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盘算什么。

张氏慌里慌张地凑过来,压低声音,带着哭腔把消息又说了一遍,言语间充满了对未来的恐慌和对柳映雪“翅膀硬了”的不满。

李守仁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抽烟的动作顿住了,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重地、带着痰音咳嗽了一声,拿起烟锅,在坚硬的青石门槛上“梆梆”地磕了几下,溅起几点火星和烟灰。

他抬起头,昏黄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有震惊,有忌惮,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悔意?

他瓮声瓮气地呵斥张氏:“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瞎嚷嚷什么?那是组织上的决定!是信任她!你在这里胡咧咧,是想给家里招祸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瞬间压住了张氏的喋喋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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