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妇救会长掌微权(2/2)
他比张氏想得更深,也更远。柳映雪有了这层身份,就如同泥鳅钻进了深水,再也不那么好拿捏了。
她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呵斥、只能依附于李家生存的小媳妇,而是成了“柳主任”,是组织体系里的一环。
他们再想用以前那些撒泼、训斥甚至搜查的手段对付她,就得好好掂量掂量后果了——会不会被扣上“破坏支前”、“欺压军属干部”的帽子?更重要的是,她会不会利用这职权,反过来调查、报复?
想到柳映雪最近那些含沙射影、直戳心窝子的话,李守仁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窜上来,瞬间遍布四肢百骸。这个儿媳,早已不是他们能掌控的了,甚至……已经变成了一个需要警惕和防备的、危险的对手。
柳映雪没有心思,也没有时间去品味公婆那点龌龊心思。她知道,这个“主任”的头衔,不是荣誉的花环,而是荆棘编织的冠冕,是沉甸甸的责任,更是她等待已久、必须牢牢抓住的平台和武器。
成为妇救会长后,她所处的层面和所能接触到的事物,与之前作为积极分子时相比,已然是天壤之别。
她名正言顺地列席村里的各种会议,从布置春耕生产、讨论公粮征收,到听取战况通报、安排民兵执勤,她都有了一席之地,虽然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偶尔才会在涉及妇女工作和支前物资时发表意见。
但仅仅是参与其中,就让她对基层政权的运作、对时局的细微变化,有了更直观、更深刻的了解。
她能看到的文件、通知也更多了,虽然大多仍是关于生产指标、物资调拨、敌情动态之类的公文,但其信息的广度和权威性,远非往日道听途说可比。
她像一个最耐心的猎手,不动声色地从这些浩如烟海的信息中,筛选、捕捉着可能与“独立团”、与李建业相关的任何一丝气息。
更大的变化,来自于对资源的实际掌控和调度权。妇救会负责接收、保管、分配上级拨付的以及村里自筹的、所有用于支前和保障军属的物资。从成匹的布帛、雪白的棉花、金黄的粮食,到珍贵的药品、稀缺的食盐、火柴,甚至偶尔分下来的少许肉食、食用油,都要经过她的手,或者至少需要她签字画押。虽然每一笔物资的进出都有严格的账目制度,需要集体讨论或向上级报备,不可能由她一人独断,但作为具体的执行者和负责人,她在物资的调度、分配方案的拟定、以及具体发放时的优先顺序和数量微调上,拥有了前所未有的、实实在在的话语权。
她没有丝毫得意,反而更加如履薄冰。她深知,此刻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她,尤其是李守仁张氏之流,恐怕正瞪大了眼睛,盼着她出错,等着抓她的把柄,好把她拉下马。
她处理每一笔账目都力求清晰到纤毫毕现,分配任何一点物资都反复权衡,力求公平到让人无可指摘,甚至比王秀兰在时更加严格和不讲情面。
她知道,清白和公正,是她坐稳这个位置、并借此实现更大图谋的唯一基石。
但她并非不懂变通的木头人。她会巧妙地、不露痕迹地运用这份权力,来编织属于自己的关系网络,巩固地位,收拢人心。
比如,在分配村里自筹的、数量极其有限的慰劳品(也许是几斤难得的猪肉,也许是几条从河里捞上来的鲜鱼)时,在符合大体公平的原则下,她会“酌情”优先考虑那些家里确实有特殊困难、老人孩子多日不见荤腥的,或者是在前一阶段支前工作中舍得出力、甚至受了伤的妇女家庭。
她会选择一个合适的时机,亲自将东西送上门,不说任何拉拢的话,只是温和地询问家里的难处,说几句“组织上记着你们的功劳”、“这点东西给老人孩子补补身子”之类的体己话。
这种不着痕迹的“照顾”,往往比公开的赏赐更能打动人心,赢得最死心塌地的感激和拥护。
渐渐地,她在妇救会内部,乃至在更广泛的村民中,建立起了一种超越职务的、基于个人能力和品德的威望。
她也开始有意识地从那些信得过、且确实有能力的老成员中,培养自己的得力助手。
比如邻居赵大嫂,为人耿直热心,干活不惜力气,柳映雪就有意将一些需要跑腿联络、或者监督具体落实的工作交给她,并给予充分的信任。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事事冲锋在前,亲力亲为,而是开始学着如何分派任务、检查结果、协调矛盾,将更多的精力解放出来,投入到更高层面的统筹规划和对外联系上。
她去区里开会、汇报工作、领取任务的次数明显增多了。
这使她有了更多机会接触到更高层级的干部,包括那位因伤在区武装部协助工作、对她已有初步印象的顾长风。
虽然接触依然算不上频繁,但偶尔在区公所的院子里、或者是在某个联合会议的间隙遇见,顾长风会主动对她点头致意,有时甚至会停下脚步,简单问一句村里最近的支前情况、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柳映雪的回答总是简洁、务实,条理清晰,绝不多言妄语,也绝不刻意逢迎。
她知道,对于顾长风这样经历过生死、眼光锐利的军人而言,这种不卑不亢、踏实做事、言之有物的形象,远比任何浮夸的表态和谄媚的讨好,都更能赢得尊重和信任。她能感觉到,顾长风看她的眼神里,最初的探究和好奇,正在逐渐转变为一种淡淡的、却是明确的欣赏。
权力的滋味,初尝时是巨大的责任和如山的压力,但很快,柳映雪就敏锐地感受到了它所带来的另一种东西——一种逐渐增长的、对自身命运的掌控感和行动的自由度。
当她以柳家沟妇救会主任的身份,从容地与村长、支书商议征粮和支前劳力的调配;当她条理清晰地在区里干部面前汇报工作,提出自己的建议;当她看到那些原本或许因为她年轻、因为她“守活寡”而心存轻视的人,如今不得不收起随意的态度,郑重地称呼她一声“柳主任”,并认真听取她的意见时……
她心中那团被坚冰包裹的仇恨火焰,仿佛找到了一个更稳固、更强大的燃烧支点。这权力虽小,却像一把钥匙,为她打开了许多扇曾经紧闭的门。
回到那座气氛依旧压抑、冰冷的李家院落,面对张氏那混合着忌惮、嫉妒、不甘以及一丝讨好(试图打探点好处)的复杂眼神,面对李守仁那愈发沉默、却更显阴鸷的审视,柳映雪的心境,已与往日的隐忍和愤懑截然不同。
她不再仅仅是那个需要小心翼翼、在夹缝中艰难求生的可怜媳妇。如今,她是柳映雪,是柳家沟妇救会主任,是组织上任命的干部,是在村里乃至区里都挂上了号的人物。
这道身份,如同一道无形却坚韧的屏障,将她与这个令人窒息的所谓“家”,隔开了一段微妙的、却至关重要的安全距离。他们再也不敢随意呵斥她,指使她,甚至连说话,都带上了几分不自觉的小心。
她知道,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这点微末的权力,还远不足以撼动李建业那座靠背叛和谎言堆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