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万事俱备欠东风(2/2)
舆论,风向已然彻底转变。
她在妇救会多年的深耕没有白费。通过一次次为受欺压的姐妹出头,通过在各种场合、用各种方式宣讲即将到来的新婚姻法和妇女解放的道理,她已经在柳家沟乃至周边几个村落,牢固地树立起了一个“能干、正派、真心为妇女做主”的柳主任形象。许多人,特别是那些在底层挣扎的妇女和她们的家人,对她抱有深深的好感和信任。关于她丈夫李建业“可能在部队里当了陈世美”、她公婆“心肠歹毒不是东西”的议论,早已不再是秘密,在田间地头、在灶台井边广泛流传。这种弥漫在基层民众中的同情和暗涌的义愤,是一种无形却强大的势能,足以在她未来发起控诉时,形成对她极为有利的民意基础,让李家陷入千夫所指的境地。
甚至连李家在村里日益加剧的孤立,也成了她无形的助力。李守财和高氏往日那点因儿子是“革命军人”而带来的虚妄的优越感,早已在他们自己都无法掩饰的恐慌和对柳映雪的恶劣态度中消耗殆尽,转而变成了人人侧目、避之唯恐不及的“刻薄鬼”、“黑心肠”的典型。乡邻们看他们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疏离。这种彻底的孤立,使得他们在村里再也难以找到任何有可能为他们说话的有力支持者。
她还有顾长风。虽然他现在跟随部队行动,辗转作战,不知所踪,但他留下的那句“静待佳音”的承诺,和那条若隐若现、却真实存在的组织关系线,是她最后的、也是最坚实的依靠。她相信,当新政权建立,她需要将诉状递上去,需要将这一切摊开在阳光之下的时候,顾长风留下的关系,能够确保她的声音不被淹没、不被歪曲,能够被真正该听到、也能主持公道的人听到。
所有的一切,线索、证物、人心、道义……都被她以惊人的耐心和智慧,精心编织成了一张疏而不漏、坚韧无比的大网。网的每一根经纬,都浸透了她三年来的血泪、无边的隐忍和淬炼出的冷静智慧。现在,这张网已经完全张开,静静地、耐心地潜伏在日渐明亮的天光下,等待着那注定要落入其中的猎物。
她走到那扇唯一的小窗前,轻轻推开一道缝隙。初春的风,立刻带着残冬凛冽的寒意,也夹杂着泥土解冻、万物萌动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远处,天地交接的地方,似乎又传来了隐约的、沉闷的隆隆声响,均匀而持续,分不清是滚滚而来的春雷,还是那越来越近、注定要解放这片饱经苦难土地的炮声。
她的公婆,李守财和高氏,如今已如同惊弓之鸟,彻底丧失了往日的气焰。他们不再敢对她颐指气使,甚至连目光接触都尽量避免,偶尔不小心对上,也会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家里那种死寂的、令人窒息的氛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浓重,仿佛空气都凝固成了冰块。他们像是在等待着最终的审判,每一天都活在恐惧的煎熬和未知的折磨里。高氏时常对着空无一物的墙壁自言自语,或是毫无征兆地突然低声哭泣,肩膀剧烈地耸动。李守财则更加沉默,像一尊正在迅速风干、崩裂的泥塑,只有偶尔,在柳映雪不注意的瞬间,他投向她的那一眼里,残留着一丝混合着深入骨髓的恐惧和不肯熄灭的怨毒的光,显示着他内心还在进行着最后的、无望的挣扎。
柳映雪不再理会他们。在她眼里,他们已经是瓮中之鳖,网中之鱼,所有的挣扎都只是徒劳。她的目光,早已越过这个令人窒息、埋葬了她青春和希望的狭窄院落,投向了那风雷激荡、曙光已现的外面世界。
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无比清晰。那纸诉状,她早已在心中打了无数遍腹稿,每一个字都斟酌过千遍,甚至连在睡梦中,都会默诵那些关键的段落。后来,她偷偷找来一些废弃的账本纸,用烧黑的树枝削尖当笔,在无人注意的深夜里,一遍又一遍地书写草稿。她要控告李建业道德败坏、重婚、遗弃结发妻子;控告李守财、高氏合伙欺诈、长期虐待儿媳。她要离婚,要彻底挣脱这个吞噬了她、困锁了她多年的牢笼!她要让那些负她、欺她、瞒她的人,在新社会朗朗的阳光下,接受公正的审判,为他们卑劣的行径付出应有的、身败名裂的代价!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这东风,就是那一声宣告旧时代彻底终结、新时代正式开启的嘹亮号角!是家乡彻底解放,新生的人民政权以其雷霆万钧之势,扫荡一切污泥浊水,建立崭新秩序的那一刻!
她深吸一口那带着寒意与生机的空气,缓缓关上了窗户,将初春的料峭与远方那预示着巨变的声响一同关在外面。转身回到炕边,她挺直脊背,如同一名即将踏上战场的士兵,开始在心中,再一次仔细地、一字一句地默诵那早已烂熟于心的诉状要点,推敲着每一个用词的锋芒与分寸,设想着在未来的公堂之上,可能出现的种种狡辩、抵赖以及她该如何一一击破、稳操胜券。
她的面容平静无波,如同深潭之水,唯有那双眼睛,锐利、冰冷、坚定,如同在鞘中嗡鸣已久、即将饮血的刀锋,寒光凛冽,映照着窗外那越来越亮、不可阻挡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