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李建业的一生（2/2）

他恨柳映雪吗？当然是恨的，恨她毁了他的前程。但他更恨的，或许是当年那个心存侥幸、自以为能瞒天过海的自己。

（五） 潦倒与怨怼

接下来的几十年，李建业在单位里始终抬不起头。特殊时期，他因为这段“历史污点”和岳父家受到的一些冲击，也吃了不少苦头。

韩梅对他更是没有好脸色，家庭氛围冰冷。子女在成长过程中，也或多或少知道了父亲不光彩的过去，对他缺乏尊重。

他虽再也没能回到权力中心，但在地方上，也是位高权重。

晚年，韩梅病世，他又娶了一个年纪小些的妻子苏玉兰，住在疗养院里，境况虽与当年的设想有些差别，但也算圆满。

他时常回想自己的一生。如果当年没有抛弃柳映雪，或者，如果能妥善处理，是不是结局会不一样？

但更多的，他固执地认为，是柳映雪毁了他。他将自己的失意，全部归咎于那个在老家苦等的女人。

（六） 归乡与终局

世纪之交，儿子提议回山东老家看看，祭拜一下从未谋面的祖父母。

李建业犹豫再三，最终还是答应了。或许是人老了，开始念旧；或许，在他心底深处，也存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想要窥探柳映雪现状的好奇。

他刻意打扮了一番，穿上了最好的衣服，想让乡人看看，他李建业即便不如意，也比他们强。

他甚至幻想过，柳映雪或许早已改嫁，儿孙满堂，过着平凡的生活，那样，他内心的负疚感或许能轻一些。

然而，他看到的，是比想象中更加破败的村庄，和那个如同被时光遗忘、枯槁得不成样子的老妇。

当柳映雪颤巍巍地冲出来，用那双浑浊却仿佛能看穿他灵魂的眼睛盯着他时，他慌了。那声“建业”，如同丧钟敲响。他下意识地想划清界限，那句“远房亲戚”脱口而出。

他看到她眼中的光彻底寂灭，看到她摇摇欲坠的身体，看到周围乡亲鄙夷的目光……那一刻，他不仅颜面扫地，更感到一种来自道德审判的、无处遁形的恐惧。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回到北京后，柳映雪死去的消息很快由老家的亲戚传来。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三天没有说话。

柳映雪的死，像是抽掉了他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底气。他不再抱怨命运，也不再咒骂柳映雪，只是迅速地衰老下去，精神也变得恍惚。

一年后，李建业病重住院。弥留之际，他时常陷入谵妄，反复念叨着：

“军令在身……等我回来……”

“字据……那张字据……”

“映雪……别等我了……别等了……”

“……错了……都错了……”

最后时刻，他浑浊的眼睛望着天花板，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新婚第二天的清晨，那个穿着红嫁衣、站在门口望着他的，眉眼温柔的年轻姑娘。

他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最终，却只有一片虚空。

李建业的一生，始于雄心，终于悔愧。他曾以为攀上了高峰，却不知早在抛弃糟糠之妻的那一刻，就已坠入了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