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春雷炸响天地新(2/2)
“我明白。谢谢王组长。”柳映雪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客套话,但那双清澈而深邃的眼睛里流露出的决然和义无反顾,已经说明了一切。
回到那个如今更显破败、令人窒息的家,里面的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仿佛连空气都凝固成了沉重的、冰冷的铅块。李守财和高氏像两尊被抽走了灵魂的泥塑,瘫坐在堂屋那冰冷的土炕上,眼神空洞地望着某个虚无的点,连呼吸都显得微弱。桌子上放着两碗早已凉透、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粥皮的稀粥和几个干硬的杂粮窝头,谁也没有动一口,仿佛那是什么穿肠毒药。
看到柳映雪推门进来,高氏像是被烧红的针猛地刺了一下,浑身剧烈一颤,猛地抬起头,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想说什么,也许是哀求,也许是咒骂,却最终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浑浊的老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滚过她沟壑纵横的脸颊,滴落在肮脏的前襟上。李守财则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近乎扭曲的眼神死死盯着柳映雪,那眼神里混杂着深入骨髓的恐惧、走投无路的哀求、万念俱灰的绝望,以及最后一丝垂死挣扎的、如同毒蛇信子般闪烁的怨毒。
柳映雪视若无睹,仿佛他们只是两件碍眼的、即将被清除的旧物。她径直穿过弥漫着绝望和腐朽气息的堂屋,回到自己那间狭小、阴暗、却在此刻仿佛蕴含着无限力量的两屋。“咔哒”一声,她轻轻但坚决地插上了那根并不结实的木头门闩,将外面那令人作呕的一切彻底隔绝。
她点亮炕桌上那盏如豆的油灯,昏黄而温暖的光晕勉强驱散了一隅黑暗,照亮了这间陋室,也照亮了她无比坚定的心。她像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般,动作沉稳而精准,从炕席底下小心抽出一卷用油纸包裹的东西,从墙壁一道不起眼的裂缝里抠出几片脆弱的信纸碎片,甚至费力地挪开那口破旧水缸,从底座一个隐秘的夹层里,取出了那份最为关键的、来自部队组织的证明材料。
她将所有这些珍藏已久、视若生命的“武器”——油布包裹的汇单存根和信件碎片,那几张按着鲜红手印、承载着姐妹情谊的证词,以及那份盖着红色印章、具有决定性意义的证明——在炕上一一摊开,排列整齐。昏黄的灯光下,这些纸片仿佛散发着幽幽的冷光,如同将军在决战前夜,最后一次冷静而自信地检阅他麾下忠诚且锐不可当的军队。
然后,她铺开几张好不容易才凑齐的、相对平整的纸张,那是她平日里舍不得用、仔细积攒下来的。她拿起那支顾长风留给她的、半旧的黑色钢笔,拧开笔帽,吸饱了墨水,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新时代的气息全部吸入肺中,化为力量。
笔尖终于落在微糙的纸面上,发出细微而持续的“沙沙”声响,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格外坚定,像战鼓敲响的前奏。
“诉状”
“具状人:柳映雪,女,二十三岁,柳家沟村妇救会会长。为控告原夫李建业道德败坏、重婚遗弃,并控告李守财、高氏合伙欺诈、长期虐待一事,恳请人民政府依法调查裁决,保障妇女合法权益,维护新婚姻法之尊严……”
她的笔迹沉稳有力,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她用简洁而准确的语言,陈述了多年前与李建业那桩毫无感情基础的包办婚姻,陈述了他离家参军后,从初期寥寥数语到后期彻底音讯断绝的过程,揭露了公婆李守财、高氏明知儿子李建业早已在部队另娶首长女儿,却为了持续获取汇款和有人无偿伺候,而合伙隐瞒真相、甚至编造谎言欺骗、并在精神与生活上长期对自己进行虐待与苛责的卑劣行径。每一桩事实,每一件指控,她都清晰地标注出与之对应的、摆在炕上的物证,或者可以出面作证的人证。
她写得很慢,很用力,每一个字都仿佛不是用墨水书写,而是凝聚着她三年青春耗损的血泪,凝聚着她一千多个日夜里无边的隐忍、刻骨的仇恨和淬炼出的冰冷智慧。窗外,是新政权建立后,村庄里隐约传来的、充满生机与希望的声响——民兵巡逻时整齐有力的脚步声,村民们聚在一起兴奋地讨论如何分田、丈量土地时的喧哗声,还有不知谁家孩子,因为感受到大人喜悦而发出的、无忧无虑的追逐嬉闹声……这些代表着新生与未来的声音,与她笔下正在控诉的、代表旧时代黑暗与不公的文字,形成了极其鲜明、极其强烈的对照。
她知道,她此刻写的,不仅仅是一纸寻求个人解脱与公道的诉状。这是她向那个吃人的旧时代、向所有施加于她身上的欺骗、压迫与不公,掷出的、义无反顾的宣战书!也是她为自己,以及为无数像孙巧妹、赵小娥一样,曾经或仍在黑暗中挣扎的妇女,争取人格独立、婚姻自由、掌握自身命运的新生宣言!
当最后一个标点符号落下,笔尖离开纸面,窗外深沉的墨蓝色天幕,已经悄然褪色,东方天际透出了一缕崭新的、蕴含着无限生机与光明的金红色晨曦。那光芒,顽强地穿透破旧的窗纸,在屋内投下几道明亮的光柱,其中一道,不偏不倚,正好落在炕上那叠写满了密密麻麻字迹的诉状上,也柔和地照亮了柳映雪清瘦、疲惫却如同玉石般坚毅无比的侧脸,和她那双亮得惊人的、仿佛燃着幽火的眸子。
她缓缓放下笔,如同放下千钧重担,又如同刚刚执利剑劈开荆棘。她轻轻吹干纸上未尽的墨迹,小心翼翼地将诉状和炕上所有至关重要的证据,按照顺序仔细整理好,然后用一块洗得干干净净、散发着皂角清气的蓝布,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裹起来,最后,紧紧地、郑重地抱在胸前,仿佛抱着自己全部的未来和希望。
然后,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身体,没有丝毫犹豫,伸手“吱呀”一声,推开了那扇困锁了她三年青春、象征着压抑与绝望的破旧木门,毅然决然地跨了出去,将身后那片令人窒息的阴暗彻底抛却。
门外,初升的朝阳正喷薄而出,万道金光瞬间洒满了大地,她迎着那温暖而充满力量的光芒,眯了眯眼,随即迈开稳定而决绝的步伐,向外走去。
她的方向,明确而坚定——区人民民主政府所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