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帝后之议:臣劝谏,玦坚持(1/2)
暮春时节,京郊官道尘烟漫卷,一队绯袍探员护送着几辆囚车缓缓前行。最前方枣红马上,沈惊鸿劲装未解,剑鞘上尚凝着江南烟雨的湿意,鬓边却簪着一朵新摘杜鹃——那是苏州百姓夹道送行时,一位鬓发霜白的老妪强塞于她手的,笑言“此花配为民做主的沈大人,风骨相宜”。
“大人,前方便是永定门了。”青鱼策马追及,声线里藏着难掩的轻快,“陈砚大人已将追回的三万两工程款散还江南百姓,流民皆归乡春耕,苏州织造局也已换了新任掌印。京中百姓闻讯,都在城门内候着迎您呢。”沈惊鸿抬眸远眺,城门楼影在暮春烟霭中若隐若现,隐约可见人头攒动,“沈大人”的呼声已随风飘至。她指尖轻拨鬓边杜鹃,花瓣上的晨露轻坠,眼底漾起一缕暖意,转瞬便敛入沉静——她深知此番回京,除了江南案复命,更有一场意料之外的朝堂风波,已在暗处等候。
车队刚入永定门,欢呼声便如潮涌至。百姓们自发列于街道两侧,手中捧着自种的青蔬、刚蒸的麦饼,争相往探员怀中塞。一个身着粗布短衫的少年奋力挤至马前,高举一卷素绢:“沈大人!这是我等苏州百姓合绘的《江南春耕图》,画中是水渠通后田垄耕忙之景,愿大人留存,见画如见江南民心!”沈惊鸿翻身下马,双手郑重接过素绢,指尖触到绢上未干的石青颜料,那是百姓对太平的拳拳期盼,重逾万钧,胜却所有金帛赏赐。
直至行至昭镜司衙前,沈惊鸿才得脱人潮。刚将《江南春耕图》交青鱼妥藏,宫中内侍已捧着明黄圣旨匆匆赶来,声如铜钟:“沈大人,陛下于金銮殿召见,命您即刻觐见,不得有误!”沈惊鸿心中微动——依惯例,外官回京当先休整一日,萧玦这般急召,必是为朝堂之事。她略整绯袍衣襟,拂去袍角征尘,快步随内侍入宫。
金銮殿内香烟缭绕,文武百官分班侍立,气象肃穆。萧玦端坐龙椅之上,龙纹冕旒下的目光落至沈惊鸿身上时,添了几分温润。待她行完三跪九叩之礼,萧玦便朗声道:“沈惊鸿往查江南工程款挪用一案,擒获李默、王德全等贪墨之徒,追还赃银五万两,更助江南百姓重修水渠、复归春耕,此功赫赫,朝野共睹!众卿以为,当如何封赏?”
话音刚落,礼部尚书周显便出班奏请,躬身道:“陛下,沈大人屡破奇案、整饬吏治,其功足以裂土封爵!臣以为,可封其为‘昭雪侯’,食邑千户,以彰陛下隆恩,以慰天下民心!”不少官员纷纷附议,唯有吏部尚书刘嵩与几位耆老面色沉凝,欲言又止,袖中手指暗攥。
萧玦却抬手一摆,目光扫过阶下百官,语气带着帝王独有的郑重:“封爵虽荣,却不足以酬沈大人之功。朕有一议——沈大人文能断案、武能安邦,德才兼备,更与朕同心同德,共襄天下清明之业。朕欲册立沈惊鸿为后,执掌中宫椒房,与朕同掌乾坤,共治天下,众卿以为可乎?”
“陛下不可!”刘嵩猛地出班,双膝跪地,额头叩击金砖,声线带着急切的惶惑,“沈大人虽有大功,然终究是女子,且出身非顶级世家,册立为后,恐乖离礼法,动摇国本!更兼沈大人执掌昭镜司,权柄已重若雷霆,若再居中宫之位,后权与司权合一,外戚之势或将尾大不掉,恐危皇权根基啊!”
周显也连忙改口,趋步上前躬身道:“陛下,刘大人所言不无道理。中宫之位系乎国本,当循‘门当户对’之古制。沈大人虽贤,终究于礼有亏。不如另择世家贵女为后,再封沈大人为异姓王,既全陛下厚爱,又合礼法,岂不两全?”一时间,殿内半数官员纷纷跪伏于地,齐声劝谏。就连几位素来支持新政的官员,也面露迟疑——他们信沈惊鸿品行端方,却惧“后权+司权”的组合引发朝堂震荡,寒了世家之心。
萧玦坐于龙椅之上,手指轻叩御案,紫檀木的案面发出沉闷回响,殿内气温渐渐沉冷。“乖离礼法?”他冷笑一声,声线震彻大殿,“朕倒要问问众卿,何为真礼法?是‘门当户对’的虚文浮节,还是‘选贤与能’的治国根本?当年先皇册立出身寒门的太后为后,众卿怎不言礼法有亏?沈惊鸿护百姓于水火,肃朝纲于倾颓,其德其功,比那些只会空谈礼法、坐食俸禄的世家贵女,强过百倍千倍!”
他目光如炬,直直射向伏跪的刘嵩:“至于权柄过重,朕更要问刘大人——沈大人执掌昭镜司以来,查的是贪赃枉法之徒,护的是朝廷纪纲,何时滥用权柄、行私舞弊?反倒是某些人身居吏部尚书之位,屡屡为贪墨之徒说情,为世家利益奔走,此刻倒有颜面谈‘动摇根基’?”刘嵩脸色惨白如纸,额头贴地,连大气也不敢喘。
沈惊鸿立于殿中,绯袍在殿内香烟中静垂,始终沉默如松。她能辨出萧玦话语中的维护之意,如寒日里的暖光;亦能读懂众卿劝谏中的复杂心思——有固守古制的迂腐,有惧权倾朝野的忧思,更有世家暗中授意、借“礼法”打压昭镜司的算计。指腹摩挲着袖中半块温润玉珏——那是先父遗泽,刻着“昭雪”二字,凉润触感透过锦缎传来,让她心湖澄明如镜:后位于她,从非荣耀加身的冠冕,而是缚住查案手脚的枷锁。
“陛下息怒。”沈惊鸿终于开口,声线清亮如玉石相击,破了殿内的沉滞,“众卿劝谏,非为无因;陛下厚爱,臣铭感五内。只是臣有三辞,敢请陛下垂听。”萧玦龙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见的失落,却还是抬手道:“但说无妨。”
“其一,臣之志不在中宫椒房。”沈惊鸿抬眸,目光扫过阶下百官,声线庄重,“先父沈毅一生躬耕案牍,所求不过‘吏治清明,黎民安枕’八字。臣承父遗志,执掌昭镜司,便是要为天下冤魂昭雪,为朝堂剔除蛀虫。中宫之位需打理六宫琐事、周旋外戚亲族,臣若居此位,必分心于内闱纷争,误昭镜司查案之责,负陛下新政之托,此乃臣之不智,亦非陛下所愿见。”
“其二,臣之身不利于朝堂安定。”她话锋一转,直指要害,“如今新政初行,科举革弊、吏治考核皆未稳固,世家之心尚未全然归附。臣若以昭镜司统领之身入居中宫,必令世家误以为陛下欲以‘后权’强推新政,激化新旧之争,反而动摇朝堂根基。陛下若真为新政计,便不该以‘后位’陷臣于两难,陷新政于险境。”
“其三,臣之性不合中宫仪范。”她微微躬身,语气稍缓却不失坚定,“臣自幼随父习断案之术,常年奔波于市井刑狱、荒村野岭,身上染着烟火气与刑案血腥,与中宫所需的‘端庄雍容、温婉娴静’相去甚远。且臣未习六宫礼仪,若强居后位,必遭天下非议,谓陛下‘私爱废礼’,得不偿失。此三端,臣不敢奉诏。”
这三辞,既有个人志向的坚守,又含朝堂大局的考量,更给足了帝王台阶。殿内一时鸦雀无声,连伏跪的刘嵩也缓缓抬头,眼中带着几分意外——他原以为沈惊鸿会借帝王厚爱争逐后位,却不料她竟如此清醒通透,句句切中要害,无半分贪恋荣华之态。
萧玦望着殿中绯袍挺立的身影,眸中失落渐散,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敬佩。他终是明白,自己以帝王最贵重的荣宠相赠,却忘了眼前这人,从来不是困于深宫的女子。他沉声道:“你所言虽有理,然功不可不赏。不立后,朕便加你昭镜司统领之权——许你持尚方宝剑,遇贪腐重罪可先斩后奏;再赐你‘御赐昭雪’金牌,可行文天下州府,调遣当地衙役协助查案,此赏可合你意?”
“臣谢陛下隆恩!”沈惊鸿躬身叩首,绯袍扫过金砖,声线铿锵,“陛下之赏,皆为查案平冤之助,臣敢不领命,敢不尽心!”殿内百官见状,纷纷起身行礼,齐声道:“陛下圣明,沈大人高义!”一场剑拔弩张的帝后之议,终在这般君臣相得的氛围中落幕。
散朝后,萧玦传召沈惊鸿至御书房。内侍奉上雨前龙井,躬身退下,殿内只剩君臣二人。萧玦卸下帝王威严,指尖轻叩茶盏,轻声道:“惊鸿,方才朝堂之上,朕并非一时兴起。你可知,朕欲立你为后,不仅因君臣相得的情意,更因新政需你这般稳固的后盾。”
沈惊鸿捧着温热的茶盏,茶香袅袅漫过鼻尖,却只是淡淡道:“陛下的心意,臣懂。只是新政的根基,从不在后位的加持,而在百姓的拥护与制度的坚牢。如今科举改革已选出首批寒门学子,吏治考核亦令贪墨之徒收敛锋芒,只要这些制度能持之以恒,新政自会根深叶茂,无需借后位之势为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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