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旧制桎梏:女碰尸,礼教斥(1/2)

天启十四年春正月十五,元宵佳节的喜庆尚未散尽,京城南城的胭脂巷却被一片哭喊声撕裂。巷口的“福记布庄”门板虚掩,老板娘王氏倒在柜台后,胸口插着一把剪刀,鲜血浸透了靛蓝色的绸缎裙摆,在青石板地面晕开不规则的暗红斑块。

“杀人啦!老板娘被她男人杀了!”布庄学徒小张瘫坐在门槛上,手指着里屋的方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围观的百姓迅速围拢过来,七言八语的议论声中,布庄老板周福被几个邻里按在地上,他挣扎着嘶吼:“不是我!是她自己寻短见!我进来时人已经死了!”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三骑快马冲破人群,为首的李氏翻身下马,绯色昭镜司劲装在喧闹中格外醒目。她身后跟着两个女学徒,一个是提着验尸箱的苏绣儿——沈惊鸿出发前特意嘱托她留京学习,另一个是攥着琉璃放大镜的林阿翠,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眼神却比寻常男子更锐利。

“昭镜司办案,无关人等退开!”林阿翠高举腰间的昭镜司腰牌,声音清脆如铃。但百姓们非但没退,反而爆发出一阵哄笑,一个穿长衫的老者捋着胡须摇头:“哪来的女娃子敢管命案?《礼记》说‘女子不近尸丧’,你们这是要坏了规矩!”旁边几个闲汉跟着起哄:“怕是连针脚都认不全,还敢验尸?别污了死者的清白!”

李氏眉头微蹙,并未理会闲言碎语,径直走到柜台后蹲下。她从验尸箱里取出薄绢手套戴上,刚要触碰王氏的手腕,一只粗糙的手突然按住了她的胳膊——是南城巡检使赵德发,他穿着皂色公服,脸上带着不屑:“李医婆,这命案自有县衙仵作来查,你们女子家凑什么热闹?赶紧走,别让我难做!”

“赵大人,陛下有旨,昭镜司总领天下刑案,女仵作可参与验尸。”李氏缓缓抽回胳膊,从怀中取出圣旨抄件展开,“且死者为女子,女仵作查验更便,可避男女之嫌。”她目光扫过赵德发,“大人若阻拦,便是抗旨。”

赵德发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昨晚刚去过王尚书府,王怀安特意交代,要“多留意昭镜司的动向,若有女子验尸,便以礼教为由阻拦”。可眼前的圣旨抄件白纸黑字,他不敢公然抗旨,只能退到一旁,却悄悄对身边的捕快使了个眼色——那捕快立刻转身,往县衙方向跑去。

李氏不再理会旁人,专注地查验尸体。她先翻看王氏的眼睑,又捏开她的下颌检查口腔,随后用银针刺入死者指尖,银针并未变黑。“死者并非中毒。”她轻声对苏绣儿说,“你记一下,眼睑结膜充血,口唇发绀,颈部有轻微勒痕,胸口剪刀虽深,但伤口边缘整齐,不像是自尽时慌乱刺入的。”

苏绣儿连忙取出纸笔,一笔一划地记录,笔尖因紧张而微微颤抖。林阿翠则蹲在周福面前,盯着他的鞋尖:“周老板,你说你进来时老板娘已经死了,那你鞋上的血渍是怎么回事?”周福下意识地往后缩脚,眼神闪烁:“是……是我抱她的时候蹭到的!”

“哦?”林阿翠挑眉,“可这血渍是喷溅状的,若是抱尸时蹭到,该是片状。而且你袖口的布纤维,和老板娘指甲缝里的一模一样——你敢说不是你勒住她时,她抓下来的?”周福脸色骤变,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阵骚动,县衙仵作孙老栓提着工具箱快步走来,他身后跟着的竟是吏部尚书王怀安的管家王福。孙老栓一进门就嚷嚷:“哪里来的野路子,敢抢我的活计?”看到李氏,他更是嗤笑,“李婆子,你以前就是个走街串巷的女医,也配验尸?赶紧滚!”

王福适时上前,皮笑肉不笑地说:“李姑娘,王大人说了,女子验尸有违祖制,传出去会让百姓笑话朝廷无礼。再说,孙仵作是世袭的仵作,经验丰富,哪用得着你们这些黄毛丫头插手?”他挥挥手,“赶紧把东西收了,跟我去尚书府一趟,大人要问问你们昭镜司的规矩,是谁定的‘女子碰尸’的章程!”

“王管家好大的威风!”林阿翠挡在李氏身前,叉着腰怒斥,“陛下定的规矩,你家大人也敢质疑?上次苏州绣娘案,若不是李医婆辨出芦苇叶证物,真凶早就逍遥法外了!还有通州灭门案,是我识出毒针纹路——你倒是说说,孙仵作有哪件案子比得上我们?”

孙老栓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他确实在那两桩案子里出过错,若不是昭镜司接手,早就酿成冤案。王福脸色一沉:“牙尖嘴利的小丫头,这里轮不到你说话!”他对赵德发使眼色,“赵大人,这些人违抗礼教,扰乱办案,你还不把她们抓起来?”

赵德发犹豫了。他看了看李氏手中的圣旨抄件,又看了看王福阴沉的脸,最终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李姑娘,得罪了。请你们跟我回县衙,等大人定夺。”捕快们立刻围上来,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谁敢动!”一声怒喝从人群外传来,亲卫赵武率二十名昭镜司卫卒疾驰而至,长枪斜指地面,形成一道严密的防线。赵武翻身下马,走到李氏身边:“李姐,督主临走前交代,若有人阻挠办案,可先拘后奏!”他看向王福,“王管家,你擅闯案发现场,干扰昭镜司办案,按律当拘!”

王福脸色骤变,他没想到昭镜司敢动尚书府的人:“你们……你们敢!我是王尚书的管家,你们抓我就是得罪王大人!”

“王大人也得遵律办案!”李氏站起身,摘下手套,声音沉稳,“死者颈部勒痕明显,指甲缝中有布纤维,与周福袖口吻合;胸口剪刀虽为致命伤,但应为死后刺入,伪造自尽假象。种种证据皆指向周福杀人,孙仵作若不信,可亲自查验。”她看向孙老栓,“孙仵作,你敢说我的查验有误吗?”

孙老栓走到尸体旁,敷衍地翻了翻死者的眼睑,又看了看指甲缝,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他知道李氏说得没错,但王福在一旁盯着,他只能含糊道:“这……这还需进一步查验,不能仅凭女子之言定案。”

“好一个‘不能仅凭女子之言’!”人群中突然走出一个老妇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说,“老身是前太医院院判的妻子,略通医理。方才李姑娘查验时,老身看得清楚,那勒痕是生前造成的,剪刀伤口确实是死后刺入——孙仵作,你敢说老身也看错了?”旁边几个百姓也纷纷附和:“我们也看到了!李姑娘查得仔细,比孙仵作认真多了!”

王福见民心所向,知道今日无法阻拦,只能冷哼一声:“好,我倒要看看你们昭镜司能掀起什么风浪!这件事,我定会禀明王大人,让朝廷评评理!”说完,他狠狠瞪了李氏一眼,转身拂袖而去。孙老栓也不敢多留,收拾工具箱灰溜溜地走了。

赵德发见状,连忙打圆场:“既然证据确凿,那我就先把周福押回县衙审理。李姑娘,今日之事……多有得罪。”他挥挥手,捕快们押着瘫软的周福离开。

百姓们见真凶被擒,纷纷对李氏等人拱手:“多谢李姑娘为民除害!”“女仵作就是厉害!以后有命案,还得靠你们昭镜司!”林阿翠得意地扬起下巴,李氏却皱着眉头——她知道,王福回去后定会在王怀安面前搬弄是非,一场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回到昭镜司时,已是正午。李氏刚走进后院,就看到萧玦站在验尸房的工地上,身边跟着工部尚书。见李氏回来,萧玦快步迎上前:“李姐,胭脂巷的事,我已经知道了。王怀安正在朝堂上弹劾你们‘违逆礼教,扰乱纲常’。”

“将军,我们有实证在手,不怕他弹劾。”李氏递上验尸格目,“死者王氏确为周福所杀,证据确凿,县衙已经立案审理。”

“实证固然重要,但礼教非议更难应对。”萧玦接过格目,眉头微蹙,“王怀安搬出了太祖时期的《大明礼典》,说‘女子不得参与刑狱’,还联合了二十多位文官联名上奏,要求陛下废除女仵作制度,收回昭镜司的验尸权。”他看向李氏,“陛下让我来问问你,可有应对之法?”

李氏沉吟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这是我从先父遗物中找到的,是太祖年间女医署的病案记录。里面记载了三十多桩妇人命案,都是女医参与验尸才破获的,其中有五桩是男仵作误判,被女医纠正。”她翻到其中一页,“比如这桩永乐年间的‘绣娘勒死案’,与今日胭脂巷的案子如出一辙,当时就是女医辨出勒痕和指甲缝的纤维,才擒得真凶。”

萧玦眼中一亮:“有了这个,就能反驳王怀安的‘违逆祖制’!太祖设女医署验伤,便是认可女子在刑狱中的作用,女仵作制度不过是延续太祖遗志。”他立刻接过册子,“我这就进宫面圣,将此事禀明陛下。”

而此时的朝堂之上,气氛已剑拔弩张。王怀安手持奏折,跪在丹陛之下,声泪俱下:“陛下!女子验尸,有违《礼记》,败坏风气!今日昭镜司女眷在胭脂巷当众验尸,引得百姓围观非议,若不制止,日后天下女子皆效仿,纲常伦理何在?”

二十多位文官纷纷附和,礼科给事中张敬德上前一步:“陛下,王大人所言极是!昭镜司仗着陛下宠信,屡破祖制,沈惊鸿离京前竟让女眷执掌验尸,此乃祸乱朝纲之举!请陛下废除女仵作制度,收回昭镜司验尸权,交由三法司执掌!”

朱允坐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击扶手。他虽支持昭镜司革新,但面对这么多文官的反对,也有些犹豫。就在这时,太监唱喏:“辅政大臣萧玦,求见陛下!”

萧玦快步走进殿内,手持册子跪在丹陛旁:“陛下,臣有太祖年间女医署病案记录,恳请陛下御览!”他将册子举过头顶,“太祖设女医署,专司妇人验伤查案,其中三十余桩命案,皆由女医破获,纠正男仵作误判者五桩。可见女子参与刑狱,并非违逆祖制,而是延续太祖遗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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