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搁浅(1/2)

距离边江市八百多公里外的那个南方小县,殡仪馆的停尸房里阴冷潮湿。

林如意和林安澜的尸体并排躺在两张不锈钢推车上,盖着白布。工作人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穿着皱巴巴的白大褂,正在填写火化登记表。

“姓名……林如意……年龄……三十一岁……”老头一边写一边摇头,“可惜了,这么年轻。”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同事凑过来看:“怎么死的?”

“跳楼。六楼。”老头指了指天花板,“兄妹俩一起跳的。听说哥哥吸毒,妹妹受不了了,抱着一起跳了。”

“造孽啊。”年轻同事感叹,“吸毒害人害己。”

老头没接话,继续填表。填到亲属联系人一栏时,他停下笔:“这怎么写?没家属来认领。”

“按流程,无人认领的尸体,公示三十天后火化,骨灰保留一年。”

“那就这么写。”

老头填完表,掀开白布看了一眼。林如意的脸已经处理过,化了妆,看起来像是睡着了。她的眼睛闭着,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

“长得还挺好看。”年轻同事说。

“好看有什么用?”老头重新盖好白布,“命不好,什么都没用。”

两人把推车推进火化间。厚重的铁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火化炉启动的声音低沉闷响,像远处传来的雷声。

一个小时后,两盒骨灰被装进最普通的白色瓷坛,贴上标签,放进架子最底层。架子上还有很多类似的坛子,有的放了几年,有的放了十几年,有的可能永远没人来领。

阳光从高窗照进来,照在那些白色瓷坛上,泛起一层冷冰冰的光。

没人知道,那些坛子里装着的,都是谁的故事,谁的遗憾,谁的不甘。

雪又下了起来。

不大不小,细密的雪粒子从灰白的天幕中筛落,沙沙地落在边江市的街道、屋顶和枯枝上。才晴了半天,这座城又裹回了那件素白的丧服。清洁工还没开始扫,雪已积了薄薄一层,把所有脏污都暂时掩埋。

白明站在集团大楼二十八层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茶水氤氲的热气在玻璃上呵出一小片雾,他伸出食指,在雾面上划了一道痕——像一道伤口。透过这道痕,他看见楼下的广场上,工人们正在搭建明天发布会的背景板。白色的底,蓝色的字:“白氏集团与边江共未来”。

背景板很大,几乎占据了半面广场。雪落在上面,字迹变得有些模糊,反而更显庄重。

“白总,通稿已经发给所有媒体了。”公关总监敲门进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三点整的新闻发布会,省台、市台都会直播。这是最终版的讲话稿。”

白明转过身,没接平板,只是看着窗外的雪:“林如意那边,处理干净了?”

“县医院上午九点出的死亡证明,坠楼意外身亡。尸体……”总监顿了顿,“按您吩咐,已经火化了。骨灰暂存。”

“家属呢?”

“她老家林炕村那边,只有一个远房堂叔。通知了,说是身体不好,来不了。”总监声音压得很低,“一江阁的几个老员工想去,被我们劝住了。说现在去不合适,等白氏接手后,公司会统一组织悼念。”

白明点了点头,走到办公桌前,终于接过平板。屏幕上的讲话稿写得冠冕堂皇,字字句句都是体面话——痛惜青年企业家意外离世,承诺保障员工就业,强调企业社会责任。他把平板递回去:“就这样。记者提问环节,你安排的人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五个问题,三个关于收购和就业保障,一个关于边江文化产业规划,一个……关于您个人的企业家情怀。”

“情怀。”白明轻轻重复这个词,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好词。”

总监退出去后,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雪还在下,窗玻璃上那道指痕已经消失了,雾气重新凝结,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朦胧的白。

白明拿起手机,拨通了郑彭的电话:“李可俊今天有什么动静?”

“在谜兔排练,一整天没出来。”郑彭的声音混着电流声,“我们的人一直在楼下。要进去看看吗?”

“不用。让他练。”白明顿了顿,“那把火,烧得越旺,灭的时候才越彻底。”

挂掉电话,他重新走到窗前。广场上的背景板已经搭好了,工人们正在做最后的固定。雪落在他们身上,很快化成了深色的水渍。他们呵着白气,搓着手,在寒冷的天气里继续工作。

就像这座城市里的很多人。冷了就搓搓手,累了就叹口气,然后继续活着,继续工作,继续假装一切都好。

白明喜欢这种秩序。每个人都待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做着自己该做的事。不该出现的人消失了,不该说的话沉默了,不该存在的证据……也总有一天会彻底消失。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

谜兔娱乐的排练室里,暖气开得很足,窗玻璃上凝了一层厚厚的水雾。

李可俊在练《苔上诗》的副歌部分。他改了一个和弦,把原本的大三和弦改成了小三和弦,整个调子瞬间沉了下去,像一个人从光明处退入阴影。

酷猫停下鼓槌:“可俊,这个改动……太压抑了。”

“不好吗?”

“不是不好,是……”酷猫斟酌着词句,“太像告别了。”

李可俊没接话,手指在琴弦上又滑过那个小三和弦。音符在封闭的排练室里回荡,撞上墙壁,反弹回来,带着一种空旷的回响。

门被推开了。朱潜川走进来,脸色有些异样。他没像往常那样直接说话,而是走到窗边,用手指抹开一片水雾,看着外面纷飞的雪。

“可俊,”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过来一下。”

李可俊放下吉他,走过去。透过朱潜川抹开的那片透明,他看见外面的雪下得更密了,整条街都白了。

“林如意……”朱潜川顿了顿,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出事了。”

李可俊的心脏猛地一缩:“什么事?”

“今天早上得到的消息。她和哥哥在南方那个小县……坠楼了。”朱潜川转过头,看着李可俊,“人没了。县医院已经出了死亡证明,尸体……火化了。”

火化了。

三个字,很轻,却像三根冰锥,钉进李可俊的胸腔。他感觉呼吸停滞了一下,耳朵里嗡嗡作响,世界的声音突然远去,只剩下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

“怎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陌生,“怎么坠的楼?”

“警方初步判断是意外。”朱潜川避开了他的视线,“说是住的老楼,栏杆年久失修……具体的,还在调查。”

意外。

又是意外。奚非是意外,王川是意外,现在林如意也是意外。

李可俊忽然想笑。他确实笑了,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真巧。都赶在音乐节前。”

“可俊……”朱潜川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节哀。后天还要演出,你得调整好状态。”

调整状态。像调整一把琴的音准,像调整一段旋律的节奏。一个人的死,一个帮过他的人的死,需要他“调整状态”去面对。

李可俊点点头,没说话。他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重新抱起吉他。手指搭上琴弦,却不知道该弹什么。所有音符都卡在喉咙里,所有旋律都碎成了粉末。

排练室里一片死寂。酷猫和老周他们看着他,眼神复杂,但没人说话。只有暖气机的嗡嗡声,和窗外隐约的风雪声。

李可俊盯着吉他指板上的镶嵌贝壳。那些贝壳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眼泪。

他忽然举起吉他,用尽全身力气,砸向地面。

“砰——!”

木屑飞溅,琴弦崩断,琴颈以一种扭曲的角度断裂。巨大的声响在密闭空间里炸开,震得人耳膜发痛。

所有人都愣住了。酷猫张着嘴,老周的鼓槌掉在地上,阿ken从键盘前站起来。

李可俊站在一堆碎片中间,喘着粗气。他的手在抖,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地上那把陪伴了他三年的吉他——现在它只是一堆破碎的木头和金属,像一具被肢解的尸体。

然后他蹲下身,开始捡拾。

一片一片,一根一根。断裂的琴颈,裂开的琴身,崩断的琴弦。他把所有碎片拢在一起,抱在怀里。木屑刺进掌心,他感觉不到疼。

眼泪掉下来,砸在碎片上,发出轻微的“嗒”声。一滴,两滴,很快连成一片。

朱潜川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眉头紧皱。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摇头,转身离开。门轻轻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

酷猫走过来,蹲在李可俊身边:“别修了……修不好了。”

“能修。”李可俊的声音很哑,但很平静,“坏了就修。”

他放下碎片,从工具箱里找出胶水、夹子、砂纸。然后他坐下来,在一片狼藉中,开始拼凑。

用胶水涂抹断裂面,对齐,用夹子固定。木屑扎进指腹,胶水粘在手上,他不管。他只是一片一片地拼,一点一点地粘,像一个在废墟中寻找亲人遗骸的人。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