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搁浅(2/2)

老周重新拿起鼓槌,敲了一个很轻的节奏。阿ken回到键盘前,弹了一段低沉的旋律。酷猫叹了口气,坐回鼓架后。

音乐声再次响起,还是那首《苔上诗》,还是那个绝望的编曲。在音乐声中,李可俊修着他的吉他。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像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

窗外,雪越下越大。

下午三点,白氏集团一楼大堂的新闻发布会准时开始。

镁光灯闪成一片,把飘雪的窗外映得忽明忽暗。白明坐在主席台中央,身后是那块巨大的背景板:“白氏集团与边江共未来”。他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系着黑色领带,表情凝重而庄重。

“各位媒体朋友,下午好。”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大堂,“今天请大家来,是要宣布一项重要决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想必大家都已经知道,一江阁集团领导人林安澜及其妹妹林如意,日前不幸遭遇意外离世。对此,我本人,以及白氏集团全体员工,都感到无比痛心。”

台下一片寂静,只有相机快门的声音。

“林安澜是边江优秀的青年企业家,他的一江阁集团为本地经济发展、就业保障做出过重要贡献。”白明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在这样的时刻,作为本土企业,白氏集团有责任、也有义务站出来,接过这个担子。”

他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经与一江阁集团股东协商,白氏集团决定全资收购一江阁。我在此郑重承诺:收购完成后,一江阁旗下所有产业将继续正常运营,所有员工岗位将得到保留。同时,白氏将追加投资,对一江阁进行产业升级,打造更规范、更健康的企业生态。”

台下响起掌声。掌声不热烈,但足够体面。

有记者举手:“白总,关于林如意女士的意外,警方目前有进一步结论吗?”

白明的表情更加凝重:“我尊重警方的调查程序。在官方正式结论出来之前,我不想做任何猜测。现在最重要的是帮助一江阁稳定过渡,保障几百名员工的生计——这是对林女士最好的告慰。”

“那收购价格方面……”

“具体的商业细节不便透露。”白明得体地微笑,“但我可以保证,这是一次公平、合理的收购。白氏集团一贯秉持合法合规的经营理念。”

发布会进行了四十分钟。白明回答了所有问题,滴水不漏。他时而展现企业家的担当,时而流露对逝者的惋惜,时而强调社会责任,时而展望未来发展。镁光灯下,他完美得像一尊精心雕琢的蜡像。

结束时,记者们还想围上去,但保镖已经护着白明离开了。回到办公室,他松了松领带,脸上那种得体的凝重瞬间消失。

郑彭递上一杯热水:“白总,很成功。”

“一场戏而已。”白明接过水杯,“李可俊那边?”

“还在排练室修吉他。”郑彭顿了顿,“修了一下午了。”

白明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纷飞的大雪:“让他修。修好了,还得上台。”

他喝了口水,忽然问:“陈锋今天有什么动静?”

“在办公室待了一天,批文件,开会,很正常。”郑彭说,“王川死亡的事,他问过一次,我说是突发疾病。他没再追问。”

“聪明人。”白明看着窗外的雪,“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该闭嘴。”

雪还在下,把整座城市裹得越来越厚。远处,江对岸的建筑在雪幕中若隐若现,像海市蜃楼。

白明喜欢下雪天。雪能掩盖一切痕迹——血迹、泪痕、所有不该存在的东西。等雪化了,春天来了,这个世界又会是新的。

至于雪下面埋着什么,没人在意。

也没人敢在意

傍晚六点,天已经黑透了。

李可俊终于修好了吉他。琴身用胶水粘合,裂缝处填补了木粉,打磨后勉强平整。琴颈用金属片加固,重新接上。琴弦全部换新,调音,试弹。

声音变了。原本清亮的音色变得沉闷、沙哑,像一个人哭哑了嗓子后说话的声音。每个音符都带着一种破碎的质感,但还能响,还能弹。

李可俊抱着这把修复的吉他,弹了《苔上诗》的前奏。音符在空荡的排练室里回荡,撞上墙壁,反弹回来,带着一种孤寂的回响。

酷猫走过来,听了一会儿:“像……废墟里开出的花。”

李可俊没说话,只是继续弹。他弹得很慢,很轻,像在抚摸一道刚刚结痂的伤口。

窗外的雪还在下,路灯的光在雪幕中晕开,变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街上行人稀少,每个人都缩着脖子,在寒冷中匆匆赶路。

“可俊,”酷猫忽然说,“后天演出……如果你不想唱,我们可以……”

“我想唱。”李可俊打断他,手指按下一个和弦,“我想唱给他们听。”

“他们?”

“所有听不见的人。”

排练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吉他声,和窗外隐约的风雪声。

李可俊继续弹着。他的手指在琴弦上移动,弹出那些破碎的音符。他想起了林如意最后看他的眼神——清澈,坚定,却又藏着深深的疲惫。想起了奚非信里颤抖的字迹。想起了王川在视频里扭曲的面容。

他们都死了。都成了“意外”。

而他还要活着,还要唱歌,还要在那些制造“意外”的人面前,唱一首关于死亡和记忆的歌。

这很讽刺。但讽刺,也许就是活着的意义之一。

手机震了一下。他放下吉他,拿起来看。是苏怡发来的:

“雪好大。你还在排练吗?”

李可俊回复:

“刚结束。”

“明天彩排,我去看你。”

“好。”

对话到此为止。没有多余的话,没有亲昵的称呼,就像两个都知道结局的人,用最简短的语句完成最后的交接。

李可俊收起手机,开始收拾东西。他把修复的吉他装进琴袋,检查了效果器,关掉排练室的灯。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在黑暗中幽幽亮着。

下楼时,他在电梯里碰到保洁阿姨。阿姨认识他,笑着说:“小李这么晚啊?雪大,路上慢点走。”

“谢谢阿姨。”

走出大楼,风雪扑面而来。李可俊没骑摩托车,背着琴袋,沿着街道慢慢走。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雪地上,像一个沉默的跟随者。

走了大概一百米,他停下来,回头看。

身后不远处,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那里。雪落在车顶上,积了白白的一层。车窗黑漆漆的,看不见里面的人,但能看见排气管冒出的白气——车没熄火,人在里面等。

李可俊看了几秒,转身继续走。

他知道甩不掉。从林如意失踪那天起,这辆车就像影子一样跟着他。不靠近,不打扰,只是提醒他:你被看着。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某些人的眼睛里。

他想起林如意说过的话:“在边江,你要学会装傻。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

他现在知道了。知道王川怎么死的,知道林如意怎么死的,知道白明是怎么一边在镜头前痛惜逝者,一边吃下死者的产业。

知道得越多,越危险。

但他停不下来。就像他停不下修那把吉他,停不下改那首歌,停不下后天要站上那个舞台。

雪越下越大,风卷着雪粒子打在他脸上,冰冷刺骨。他拉了拉衣领,把琴袋抱得更紧些,继续在风雪中前行。

路灯一盏接一盏亮着,在雪幕中连成一条昏黄的光带。他走在光带里,走向明天,走向彩排,走向后天那个灯火通明、万众瞩目的舞台。

而在那光鲜亮丽的舞台之下,在雪覆盖的这座城市之下,有多少真相被掩埋,有多少哭泣被淹没,有多少死亡被称作“意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歌,必须唱完。

有些人,必须记得。

哪怕要用破碎的声音,唱给聋子听。

哪怕要用一生的时间,记住那些被所有人遗忘的名字。

雪,覆盖了一切。

但雪下埋着的,终会在某个春天,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