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纸短情长(2/2)

“那我们……”

“放心。”陈锋说,语气很平静,“一切都到此为止了。”

车里没人说话。只有引擎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车子先送了酷猫、老周和阿ken。他们住在同一方向,下车时,酷猫拍拍李可俊的肩膀:“明天联系。”

“嗯。”

车子重新上路,现在只剩李可俊和陈锋两个人。

“还住在那个老小区吗?”陈锋问。

李可俊点点头:“是。”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陈锋看着前方空荡的十字路口,忽然说:“今天那三首歌,唱得很好。”

李可俊转头看他。

“特别是最后一首。”陈锋继续说,声音很轻,“《老东西》……你是在骂我,对吧?”

沉默,李可俊没说话。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前行。

“骂得好。”陈锋说,“但骂完了,该走还得走。”

“走去哪?”

“哪都行,只要离开边江。”陈锋从储物格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但没点,“白明现在不动你,是因为他还需要维持形象——优秀企业家支持青年艺术家,多好的故事。但故事讲完了,演员就该退场了。不退,就会有人帮你退。”

李可俊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路灯的光晕在车窗上连成一条流动的线,像时间,一去不回。

“陈警官,”他忽然问,“你怎么办?”

“我?”陈锋笑了笑,那笑容很苦,“我是边江人,能去哪?”

陈锋把抽出的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车厢里弥漫开来,混合着暖气,形成一种浑浊的氛围。

“李可俊,”他吐出一口烟,“你还年轻,还有未来。别把命搭在这里,不值得。”

“那谁值得?”李可俊问,“奚非值得吗?林如意值得吗?”

陈锋没回答。他只是抽烟,一支接一支地抽。车窗开了一条缝,冷风和雪粒子灌进来,很快又把烟雾吹散。

“有些事,”他最终说,“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是能不能的问题。你改变不了什么,就像我改变不了什么。我们只能看着,最多……在还能看的时候,多看几眼。”

他掐灭烟头:“去吧。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就走。”

李可俊推开车门。雪立刻涌进来,冷得刺骨。他站在车外,看着车里的陈锋。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驾驶座上,身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孤单,像一座正在被风雪侵蚀的石像。

“陈警官”李可俊说,“你是个好人。”

陈锋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虽然笑容很短暂:“好人?在边江,好人活不长。”

他摆摆手:“快上去吧。记住,明天就走。”

车门关上。陈锋调转车头,驶入雪夜。车尾灯在雪幕中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红点,消失在街道尽头。

李可俊站在雪地里,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进小区。

楼道里很黑,声控灯又坏了。他摸黑上楼,走到三楼时,脚步顿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苏怡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围巾把脸包得很紧,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很红,不知道是哭过,还是冻的。

“你怎么来了?”李可俊问。

“打电话你不接。”苏怡的声音有点哑,“酷猫说你们遇到事了。”

“没事了。”李可俊掏出钥匙开门,“陈锋帮忙解了围。”

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把房间照得朦朦胧胧。李可俊放下吉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街道空荡,路灯昏黄,世界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怡走到他身后,轻轻抱住他。她的脸贴在他的背上,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还有微微的颤抖。

“可俊,”她轻声说,“我们走吧。现在就走。”

李可俊没说话。他只是看着窗外。这个城市在夜晚看起来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忘了它白天是什么样子,忘了它吞噬过多少人,埋葬过多少梦。

但他忘不了。

奚非在月居山割腕的样子,林如意把u盘塞进他手里的样子,王川在视频里扭曲的脸,白明在台下微笑鼓掌的样子……所有这些画面,像钉子一样钉在脑子里,拔不掉。

“明天。”他终于说,“明天我送你上车。”

苏怡抱得更紧了:“那你呢?”

“我……”李可俊顿了顿,“我还要再待几天。”

“为什么?”苏怡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还想做什么?唱歌?抗议?还是……还是想跟他们拼了?”

李可俊转过身,看着她。她的眼泪已经流下来了,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微光。

“怡宝,”他轻声说,“我不是要跟他们拼。我是……我是还不能走。”

“为什么不能?”

“因为如果我走了,就真的输了。”李可俊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奚非白死了,林如意白死了,所有发生过的事,都会像没发生过一样。我不能让那样的事发生。”

苏怡看着他,眼泪不停地流:“那我呢?我等了你七年,还要等多久?”

李可俊伸手擦掉她的眼泪,手指很凉,碰到她温热的脸颊时,两人都颤了一下。

“你先回合州。”他说,“等我这边事情了了,我去找你。”

“什么事情了了?什么时候了了?”

李可俊没回答。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

两人就这样站着,在昏暗的房间里,听着彼此的呼吸声。窗外偶尔有车驶过,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一闪而过。

过了很久,苏怡点点头,往后退了一步。

“明天上午十点。”她说,“我在车站等你。如果你来,我们一起走。如果你不来……”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李可俊点点头:“好。”

苏怡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门轻轻关上,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李可俊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消失。然后他走到床边,坐下,抱起那把高中的吉他。

手指按上琴弦,弹出《苔上诗》的第一个和弦。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沙哑,破碎,像雪化之后裸露的泥土。

他一遍一遍地弹,直到手指发疼,直到弦声在寂静的深夜里变成一种固执的坚持。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

新的一天要来了。

而在城市的另一边,白家别墅的书房里,白明正翻看今天演出的媒体报道。

标题都很正面:《边江音乐节圆满落幕》《青年歌手李可俊深情献唱》《白氏集团大力支持本土文化》……配图是他坐在第一排微笑鼓掌的照片,和李可俊在台上嘶吼的照片并列,形成一种奇妙的对比。

郑彭站在一旁:“陈锋今晚出面了。”

“我知道。”白明头也不抬,“他说什么?”

“说指导组都走了,事情都告一段落,没必要死盯着人不放。”

白明笑了笑,合上报纸:“他说得对。”

郑彭愣了一下:“那李可俊那边……”

“随他去吧。”白明站起来,走到窗边,“一条丧家之犬,叫几声就让他叫吧。叫完了,该走还得走。”

窗外,天色微明。城市在晨光中渐渐苏醒,街道上开始有车辆行人。新的一天,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一江阁的收购仪式几点?”白明问。

“上午十点。”

“好。”白明转身,“备车。今天是个好日子。”

他最后看了眼窗外的城市。这个他从小长大的城市,这个现在几乎完全掌握在他手中的城市。它很安静,很温顺,像一只被驯服的野兽。

至于那些偶尔的嘶吼,那些微弱的反抗,那些不肯熄灭的火星……终究都会被时间扑灭。

就像雪,下了,化了,什么都没留下。

白明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脸上重新挂起那种得体的微笑。

该去收获胜利果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