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雷云碎仙骨,人间一张桌(1/2)
紫电裂空的刹那,凌云最后望了眼诛仙台的方向。那白玉栏杆在雷幕里泛着冷光,本该是他踏过天劫、位列上仙的终点,此刻却成了隔着生死的界碑。
第九道天雷裹着紫黑色的戾气砸下来时,他听见自己仙骨碎裂的脆响,像冬日里冻裂的湖面。三千年修行凝成的仙元金丹在剧痛中炸开,金光混着血雾被雷云吞噬,耳边飘来天庭判官毫无波澜的声线:“凌云,渡劫功亏一篑,贬入凡尘。待寻得三缕真心意,方可重审归界。”
真心意?他咳着血笑了。上界仙子个个修的是无情道,眉间眼角皆是清冷,连蟠桃宴上的祝酒词都带着三分疏离。凡尘女子…… 记忆里凡间戏台的唱词突然钻进来:“如今的姑娘眼如筛,没房没车莫进来。” 这等世俗之地,哪来的真心意?
意识沉下去前,是爹在雷云里炸响的怒吼:“敢伤我儿!老子掀了这天雷阵!” 娘的哭声混在风里:“先护他魂魄不散…… 凡间的关系网我早铺好了…… 城东刑警队户籍科,有个老战友照应……”
再睁眼,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他猛咳。白色天花板上,灯管晃得人眼晕,比南天门的琉璃盏寒酸百倍。手背传来刺痛,低头看见根透明管子扎在皮肉里,连着个半满的塑料袋 —— 后来王叔告诉他这叫 “输液”,袋子里是 “药水”,跟瑶池玉液相比粗陋得可笑,却能吊着凡人的命。
“醒啦?” 一个穿粉色褂子的姑娘走过来,手里捏着块亮晶晶的金属片在他眼前晃,“能看清这是啥不?3 还是 8?”
凌云皱眉。这女子身上没有半点灵力,气息驳杂,却敢用物件直对着昔日天河水军先锋的眼睛?他刚想运转仙力震开,胸口突然传来撕裂般的疼 —— 仙骨断了七根,仙力十不存一,金丹碎后的残余仙元像漏了的沙,在经脉里断断续续地淌,此刻连个凡间壮汉都未必敌得过。
“无妨。” 他尽量让语气平和,却还是带出了仙门世家的疏离。这语调是幼时听爹训示水兵练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天河冰浪的清冽,此刻却让姑娘噗嗤笑了:“小伙子年纪轻轻,说话倒像戏台里的老员外,文绉绉的。”
她递来个硬壳本子:“签个字。你在青峰山被雷劈中,是驴友送过来的,浑身焦黑得像块烧透的炭,能救活真是奇了。医生说你可能有点脑震荡,记不清事儿也正常。”
凌云看着本子上 “住院登记表” 五个字,指尖悬在笔尖迟迟未落。他该写 “天河水神之子,仙阶正七品”,还是……
“家属来了!” 门口有人喊。
一个穿藏蓝短褂的中年男人挤进来,腰上挂着串钥匙叮当作响,脸上堆着爽朗的笑:“小凌是吧?我是你王叔,王建国,你爸在凡间的老战友!” 他拍着凌云的肩,力道不轻,震得断骨又疼起来,“你爹娘说了,你在山里待久了,跟社会脱节,我给你找了个活儿 —— 东城刑警队户籍科,先当协管员,熟悉熟悉人间规矩。活儿不重,就是登登信息,盖盖章,适合养身子。”
“刑警队?” 凌云愣住。他在凡间历练时见过捕快,腰佩长刀,奔走街巷,捕盗拿贼,没想到如今换了个名头,还要管…… 户籍?
“就是管户口的地方,轻松。” 王叔塞给他个硬卡片,边缘磨得光滑,“这是身份证,你的凡间名字还叫凌云,住址爱民街 37 号,三楼左拐,我都给你收拾好了,记住了?”
卡片上的照片刺得他眼疼。镜中人脸色苍白,嘴唇干裂,额角还贴着块纱布,哪有半分仙将的模样?只有那双眼睛,还残留着几分天河淬炼出的清亮,映着镜头时,带着点不谙世事的茫然。
坐王叔的 “警车” 去单位时,凌云把脸贴在车窗上。外面的世界让他头晕目眩:铁盒子跑得比仙府的云兽快,四个轮子碾过地面发出 “嗖嗖” 声,尾气呛得他皱眉;高楼像雨后的竹笋,密密麻麻戳向天空,比南天门的柱子还挤,把阳光切割得支离破碎;行人手里都捧着发光的小方块,低头盯着看,指尖在上面划来划去,那方块里竟能传出人声、映出人影 —— 比水晶球还神奇,却透着股被物件牵着走的呆滞。
“那是手机,现在人离了它活不了。” 王叔见他盯着邻座姑娘的手机,笑着解释,“你连这都不知道?你爹娘说你在山里修行,看来是真的,跟个老古董似的。”
修行?凌云苦笑。他修的是翻江倒海的仙法,是能引天河之水灌田、能唤风雷之力护岸的神通,不是采菊东篱的野道。
东城刑警队在栋五层小楼里,墙皮剥落得像老人的皮肤,露出底下的红砖。户籍科在一楼最里头,门口挂着块掉漆的木牌,写着 “户籍办理”,推门进去,霉味混着油墨味扑面而来,比仙府藏书阁的墨香浊重百倍。不到二十平米的房间挤着三张木桌,桌上堆着小山似的纸册子,柜顶上落着层薄灰,窗台上摆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叶子黄了大半。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正对着 “铁疙瘩” 敲敲打打,手指在个小方块上滑来滑去,发出 “哒哒” 的轻响。
“李姐,这是凌云,新来的协管员。” 王叔把他往前推了推,“小凌身子骨弱,你多照应着点。”
女人抬头,镜片后的眼睛打量他半天,像在评估一件旧家具,然后推过来一本《户籍登记实务》:“先看着,不懂再问。我叫李芳,你叫我李姐就行。” 她指了指桌上的铁疙瘩,“这是电脑,登记信息用的,别乱碰,坏了赔不起,一个主机顶你仨月工资。”
凌云拿起那本《实务》,字小得像蚂蚁,密密麻麻爬满纸页,全是 “出生日期”“民族”“籍贯”“婚姻状况” 之类的字眼,比天庭的仙规戒律琐碎百倍。他试着捏起桌上的 “笔”,通体塑料,笔尖是根细钢珠,想灌注一丝仙力让字迹工整些,结果笔尖 “啪” 地断了,墨汁溅在《实务》封面上,晕开个黑团,像朵难看的墨花。
“这是圆珠笔,不是毛笔。” 李姐头也不抬地递来支新的,笔杆上印着 “东城派出所” 的字样,“用点力就出水,别跟笔有仇似的。你以前在山里用毛笔写字?”
“嗯。” 凌云接过笔,指尖捏着塑料笔杆,觉得陌生又别扭。想他当年挥挥手就能让天河之水在崖壁上刻下治水策,如今竟连支笔都摆弄不明白。
一上午闹的笑话能装满一箩筐。有人来迁户口,说住 “幸福路 8 号”,他听着像 “仙福路”,提笔就写,气得李姐拍桌子:“这是凡间,不是你那山里的道观!幸福路,幸福的幸,不是神仙的仙!” 有人来补身份证,说叫 “张伟”,他习惯性运转通心术 —— 这术法是少年时在凡间学的,能看穿人心浅表层的念头,后来觉得窥探人心有失仙格,便很少用。此刻探过去,只听见对方心里在喊:“赶紧办完去打麻将,三缺一呢,老王他们肯定等急了……”
“小凌,你发啥呆?” 李姐推了他一把,“叫你呢,给张大爷登个居住证。”
张大爷颤巍巍递过身份证,凌云接过时,指尖触到老人枯瘦的手,像握住一截老树枝。通心术又不受控制地涌过去,这次不是杂乱的念头,是股沉甸甸的酸楚 —— 老人心里在念:“儿子在外地打工,三年没回家了,办个居住证,等他回来住…… 住不惯出租屋,家里总归舒坦些……”
“大爷,您儿子在深圳哪个区?” 凌云随口问,笔尖在登记表上悬着。
张大爷愣了愣,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你咋知道他在深圳?我没说啊。”
“猜的。” 凌云低头登记,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原来这通心术,在仙力微弱时,反倒能触到这些藏在皱纹里的念想,而不是往日那些仙者的清高或算计。
中午吃饭,李姐把自己的盒饭分他一半:“你身子弱,多吃点。我减肥,吃不了这么多。” 饭盒里是青椒炒肉,肉片薄得透光,青椒有点焦,米饭有点硬,却比仙府的玉粒多了几分烟火气。他听着李姐抱怨儿子考试没考好,说 “数学才考了 60 分,放学回家就抱着手机打游戏,说他两句就顶嘴”;听着隔壁办公室的警察说昨晚抓了个小偷,“那小子滑得像泥鳅,追了三条街才按住,鞋都跑掉了一只”;听着窗外卖冰棍的小贩吆喝 “绿豆冰棍,一块钱一根”,忽然觉得,这被贬谪的日子,或许没那么难熬。至少,这里的声音是活的,是热的,不像天庭,连风都带着寒气。
下午刚上班,一个穿碎花裙的女人气冲冲闯进来,把户口本拍在桌上,震得桌上的笔筒都跳了跳:“你们到底给不给办?我儿子都快上学了,户口还落不上!耽误了入学,你们负得起责任吗?”
李姐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擦了擦,露出眼底的疲惫:“王女士,不是不给你办,你这离婚证是假的,系统里查不到离婚记录,按规定,孩子抚养权不明确,不能给孩子落户口。”
“假的?不可能!” 女人嗓门更高了,脸颊涨得通红,“这是我前夫给我的,他说办利索了!他是不是骗我?你们是不是跟他一伙的?”
凌云看着女人泛红的眼眶,里面盛着的不只是怒气,还有藏不住的慌张。通心术探过去 —— 她心里乱得像团麻:“要是落不了户口,孩子就没法上重点小学,那所学校离我上班的地方近,能顺路接…… 前夫是不是故意的?他早就想把孩子抢走,跟那个狐狸精……”
“您前夫是不是叫赵勇?” 凌云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像投入乱麻里的一把剪刀,“住在城西的廉租房,3 栋 2 单元 101,上个月刚跟一个开超市的女人领了证,那女人叫陈兰,超市在和平路,叫‘惠民超市’。”
女人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你咋知道?!你认识他?”
李姐也愣住了,手里的眼镜差点掉地上:“小凌,你认识她前夫?”
凌云翻开桌上的户籍底册,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名字,像是真的在查找:“上周整理旧档案时看到的,赵勇的婚姻状态是已婚,配偶栏写着‘陈兰’,工作单位是‘惠民超市’。” 他其实是 “听” 到女人心里闪过的片段 —— 前夫跟个超市老板娘勾肩搭背,在小区门口的烧烤摊喝酒,老板娘说 “等把婚离干净就娶你”,前夫拍着胸脯说 “早利索了,那娘们傻,给她个假证就信了”。
女人的脸瞬间白了,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眼泪啪嗒掉在户口本上,晕湿了 “常住人口登记卡” 几个字:“这个骗子…… 他果然骗我…… 他早就想把孩子抢走……”
李姐赶紧递过纸巾,声音软了些:“你别激动,现在能证明离婚证是假的,就能去法院起诉,拿着判决书就能给孩子落户。实在不行,我给你个法律援助中心的电话,他们能帮你。”
女人抽泣着道谢,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凌云一眼,眼神里全是感激,像抓住了根救命稻草。李姐也盯着他,眼神里带着探究:“你小子可以啊,记性这么好?上周的旧档案你都记得?那些档案堆在角落里,积了十年的灰,我都没细看。”
凌云笑了笑,没解释。他发现这通心术,在天庭时用来审案总觉得失真,仙者的心念要么藏得极深,要么空洞得很,此刻用在这户籍科,竟比任何法器都管用 —— 凡间的烦恼,大多藏在户口本的字里行间,藏在那些欲言又止的神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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