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雷云碎仙骨,人间一张桌(2/2)
快下班时,太阳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窗格的影子。一个拄拐杖的老太太挪进来,手里攥着张泛黄的纸,纸边卷得像波浪,她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带着拐杖 “笃笃” 的轻响,像在丈量这段不长的距离。“同志,帮我看看,这房子能过户不?我想给我孙子。”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像被风吹旧的纸。
李姐接过纸,眉头皱得更紧了:“张老太,这是 1953 年的房产证明,字迹都模糊了,系统里没记录,得去档案馆查原始档案,最少得跑三趟,先调建国初期的地籍图,再查房屋产权变更记录……”
老太太的脸垮下来,嘴角往下撇,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我这腿…… 跑不动啊…… 前阵子去医院拿药,就过个马路,歇了三回……”
凌云看着老太太花白的头发,和那双裹过小脚的布鞋,通心术探过去 —— 老人心里的画面很清晰:土坯房的院子里,她抱着襁褓里的孙子,老伴在旁边劈柴,说 “这房子将来就给咱大孙子,让他娶媳妇用”;孙子趴在炕桌上写作业,铅笔头磨得尖尖的,说 “奶奶,等我长大了,给你买带电梯的房子”……
“您家是不是以前住在槐树胡同?” 凌云轻声问,声音放得更柔了些,“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干得两个人合抱,房梁上刻着个‘福’字,是您老伴刻的,说讨个吉利。”
老太太眼睛一亮,像蒙尘的灯被擦亮了:“对对对!你咋知道?那棵槐树还是我嫁过来那年栽的,现在怕是有六十多年了!你见过?”
“上周整理旧档案时,看到张老地图。” 凌云翻开档案柜最底层的铁盒,里面是些民国时期的户籍底册,纸页脆得像饼干,他小心翼翼地抽出其中一本,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名字,“您看,这上面写着‘槐树胡同 17 号,户主张桂兰’,房产证明编号跟您这张能对上,末尾这个红印,是当年的‘土地改革委员会’盖的,档案馆里肯定有存根。您别急,我明天帮您跑一趟吧,正好我年轻,跑得动。”
老太太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浑浊的泪水顺着皱纹往下淌,像雨水流过干涸的河床。她抓住凌云的手,掌心粗糙得像砂纸,却抖得厉害:“好孩子…… 真是好孩子…… 我找了好几趟,人家都说查不着,说年头太久了,你一眼就找着了…… 我孙子下个月就满十八了,我想在他生日前给他……”
送走老太太,李姐拍了拍凌云的肩,手上带着点洗衣粉的清香:“行啊你,小凌,真是个细心人。这活儿看着简单,其实得有耐心,还得有记性,你这两样都占了。” 她收拾着桌上的文件,“以后你就跟着我,先学学怎么录系统,怎么查档案,慢慢就上手了。”
凌云看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把最后一缕金光洒在绿萝的黄叶上,心里忽然有点异样。在天庭时,他破过无数仙魔大案,受过上万仙众的朝拜,接受过天帝的赏赐,却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 不是敬畏,不是尊崇,是像家人一样的亲近,是被需要的踏实。
王叔来接他时,手里捏着张纸条:“小凌,你爹娘托我给你安排了相亲,今晚七点,甜蜜蜜咖啡馆,对方是个小学老师,叫赵莉,人挺不错的,照片我看过,白净,文静。” 他挤挤眼睛,“好好表现!现在的姑娘都现实,别说你刚从山里出来,就说你是来城里找工作的,踏实肯干,以后争取转正式编!”
相亲?凌云捏着纸条,纸质粗糙,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他想起天庭那道旨意,“寻得三缕真心意”,难道这凡间的真心意,要从相亲里找?
换衣服时,他对着镜子愣了半天。镜中的人脸色苍白,眉眼间还带着点仙者的清俊,却掩不住一身的落魄 —— 身上的衬衫是王叔给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裤子的裤脚有点短,露出脚踝。他试着用仙力抚平眉宇间的褶皱,却只觉得头晕目眩,—— 胸口的断骨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疼得他直皱眉。看来这碎掉的仙骨和溃散的仙力,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养好的。
甜蜜蜜咖啡馆在街角,粉色的招牌闪着暖黄的光,门口摆着几盆开得正艳的太阳花。凌云站在门口踌躇了片刻,里面传来咖啡机 “滋滋” 的声响和男女的说笑声,像团温热的雾气,让他有些无措。
“是凌云吗?” 穿白色连衣裙的姑娘站起来招手,长发披肩,脸上化着淡妆,睫毛膏刷得纤长。她就是赵莉,手里捏着个精致的小包,指甲涂成淡淡的粉色。
凌云走过去坐下,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 “吱呀” 一声,他下意识地想运转仙力稳住,却只换来指尖的一阵发麻。“你好。”
“坐吧。” 赵莉上下打量他,眼神像带着标尺,“听王叔叔说,你刚从山里出来?在刑警队户籍科上班?”
“嗯,协管员。” 凌云看着桌上的菜单,上面的字他大多认识,却不懂什么意思 ——“卡布奇诺”“拿铁”“焦糖玛奇朵”,这些词比仙府的丹药名还绕口。
“协管员啊……” 赵莉拖长了语调,端起服务员送来的柠檬水抿了一口,“那就是没编制呗?工资应该不高吧?”
凌云没说话,他不知道 “编制” 具体指什么,只知道王叔说这工作 “稳定”。通心术不受控制地探过去,撞进赵莉心里那些清晰的念头:“长得是挺帅,可惜一看就是山里来的,土气,没前途。王叔叔也是,介绍这么个人…… 算了,应付一下吧,免得他说我挑三拣四。”
“你在山里都做什么呀?” 赵莉又问,语气里带着点敷衍的好奇。
“修行。” 凌云老实回答。
“噗嗤 ——” 赵莉笑出声,“现在还有人说修行?是种树还是采药啊?” 她眼里的轻视像细针,扎得人不太舒服。
凌云没解释。他修的 “行”,是踏过天河巨浪的行,是劈开九幽迷雾的行,不是她以为的山间跋涉。他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街灯一盏盏亮起来,像串起的星辰,忽然觉得这相亲有些荒唐。
“你住哪儿啊?有房子吗?” 赵莉的问题越来越直接,“我不是物质,主要是结婚总得有个家吧?总不能租房子过一辈子,孩子上学也麻烦。”
她心里的念头更直白了:“没房没车没编制,连咖啡都不会点,跟他多说一句都浪费时间。等会儿借口有事赶紧走,别耽误我回去看剧。”
凌云忽然觉得有些累。他想起娘在雷云里哭着说 “凡间有真情”,想起判官说 “寻得三缕真心意”,可眼前这女子的心里,只有算计和衡量,连一丝半缕的真诚都没有。
“抱歉,可能我不符合你的要求。” 他起身想走,赵莉却叫住他:“等等,别急着走啊。我朋友一会儿过来,你陪我坐会儿,就说…… 就说你是我同事,帮我撑撑场面。”
他 “听” 到她心里的想法:“小美肯定又要炫耀她那个开公司的男朋友,让她看看,我也能找到长得帅的,虽然没钱没本事,但至少脸能看。”
凌云看着她精心描画的眼线,忽然觉得这凡尘的 “真心意”,或许比渡过第九道天雷还难。“不了,我还有事。” 他转身离开了咖啡馆,没回头。
晚风带着凉意,吹得路边的树叶沙沙响。他没直接回爱民街,而是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街对面的小吃摊飘来烤串的香味,摊主夫妇正笑着给孩子喂糖葫芦;小区门口的石桌上,几个老头在下象棋,争执声能传到街对面;便利店的店员在擦玻璃,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些画面,没有仙府的华美,却带着种热腾腾的生气,像李姐分给他的那半盒盒饭,糙,却实在。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李姐发来的微信,字打得很大:“小凌,明天早点来,张老太的档案得去档案馆查,你跟我一起去。她那腿实在不方便,咱们跑快点,争取一周内给她办利索。”
凌云看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回了个 “好”。他抬头看夜空,月亮被云遮了一半,星星稀稀拉拉的,远不如天庭的星河璀璨。可不知为何,他竟不觉得太失落。
或许,真心意本就藏在这些琐碎里,藏在李姐分给他的半盒盒饭里,藏在张老太攥紧旧纸的褶皱里,藏在王女士泛红的眼眶里。只是他现在仙力微弱,还没看清罢了。
回到爱民街 37 号,王叔给找的出租屋很小,只有一间卧室带个小阳台,墙上贴着旧报纸,家具都是掉漆的。凌云坐在床边,摸着口袋里的身份证,照片上的自己眼神茫然,却透着股不服输的劲。
他试着运转残存的仙力,想修复断骨,可仙元刚聚起来就散了,像握不住的沙。他叹了口气,转而想起今天在户籍科 “听” 到的那些心声 —— 张大爷念叨的儿子,王女士担心的户口,张老太记挂的孙子…… 这些凡尘的烦恼,像细密的网,把他和这个陌生的世界悄悄连在了一起。
窗外的路灯亮着,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凌云躺下时,胸口的断骨还在隐隐作痛,但心里却比刚醒来时踏实了些。
寻真心意的路还长,但眼下,先跟着李姐学好怎么查档案,怎么录系统,怎么帮张老太把那套老房子过户给孙子,似乎更重要。
毕竟,除了回天庭,这凡尘的日子,也得好好过下去。
他闭上眼睛,鼻尖似乎还萦绕着户籍科那股油墨混着霉味的气息,耳边仿佛还能听见李姐敲键盘的 “哒哒” 声,还有张老太拐杖 “笃笃” 的轻响。这些声音,竟比天庭的仙乐,更让人安心。
夜渐渐深了,爱民街的路灯熄了一半,只有楼下的野猫叫了两声,又安静下来。属于凌云的凡间第一夜,就这样在细碎的声响里,慢慢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