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窗口前的风雨与晴天(1/2)
清晨七点的露水还挂在户籍室窗沿的铁栅栏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李姐戴着白手套,正用软布擦拭柜台边缘的铜质编号牌 ——“07” 两个字被她擦得发亮,像嵌在深色台面上的两颗星。她从抽屉里翻出个铁皮饼干盒,这是她在户籍科待了十五年的 “宝贝”,里面分门别类码着物件:左侧格子里是三副不同度数的老花镜,镜腿都缠着防滑胶带;中间格子里是五颜六色的橡皮筋,宽的能捆菜篮子,细的能扎文件;右侧格子里是创可贴、碘伏棉片,甚至还有两小包晕车药。
“小凌,你看我这记性。” 李姐拍了下额头,从饼干盒底层摸出个小螺丝刀,“昨儿张大爷来办居住证,说他那老花镜腿松了,我答应今天给他修修,差点忘了。” 她把螺丝刀放在台面上,又从便民服务台上拿起个搪瓷缸,往里面续了些茶叶,“这缸子是刘叔的,他早上来送菜总忘在这儿,得给他留着。”
凌云刚把 “今日值班” 的牌子挂在门侧,就听见铁皮饼干盒 “哐当” 一声磕在台面上。李姐正盯着窗外,眉头拧成个疙瘩,指关节因为攥得太紧而发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三个年轻人正吊儿郎当地往户籍室这边晃,为首的男人留着一脑袋黄毛,发梢挑染成刺眼的绿色,裤腿肥得能塞进两个篮球,裤脚拖在地上,沾了层灰。他身后跟着个瘦高个,脖颈上挂着条比手指还粗的金链子,走路时链子在胸口晃得厉害;还有个矮胖子,穿着件印着骷髅头的黑 t 恤,手里把玩着个不锈钢保温杯,杯身上的漆都掉了大半。
“是他们仨。” 李姐压低声音,指尖在台面上快速点了点,“前儿社区网格员小陈来送材料,说这伙人在菜市场租了个摊位,却不老实卖菜,专盯着新来的商户收‘保护费’,上周还把卖豆腐的王婶的秤给踩坏了,王婶儿子气得要报警,被老街坊劝住了。” 她往抽屉里瞥了眼,那里放着辖区商户联名写的投诉信,还没来得及往上交,“看这架势,是来办手续的,八成没安好心。”
话音未落,黄毛已经晃到了窗口前,胳膊肘往柜台上一架,发出 “咚” 的一声闷响,震得李姐的搪瓷缸都跳了跳。他把手里的钥匙串往玻璃上一摔,钥匙上挂着的骷髅头吊坠在阳光下闪得晃眼:“哎,办居住证,仨人的,快点!” 他从裤兜里掏出三张身份证,像扔废纸似的往台面上一甩,塑料封皮在玻璃上滑出三道白痕,“今儿必须拿到证,耽误了老子的‘大事’,你这破窗口别想要了。”
李姐弯腰捡起身份证,指尖在最上面那张的姓名栏顿了顿 ——“张强”,1998 年生,户籍在邻市的郊县,系统里跳出的记录显示,这人三个月前在夜市因为抢摊位和人动过手,被辖区民警口头警告过。她把身份证一张张理好,推回柜台内侧半寸,声音平稳得像摊静水:“办居住证需要提供合法住所证明,比如租房合同原件,或者房东的身份证复印件和同意入住证明。你们带了吗?”
站在黄毛身后的瘦高个突然嗤笑一声,金链子随着他的动作在脖子上转了个圈,露出锁骨处纹着的半截狼头:“租房合同?老子住哪儿用得着跟你报备?” 他往前凑了凑,唾沫星子差点溅到玻璃上,“少废话,赶紧办!不然我们哥仨把你这破地方掀了,你信不信?” 他说着就要抬手拍玻璃,手腕却在离台面还有半寸的地方停住了 —— 李姐正盯着他,眼神里的冷意像淬了冰,让他莫名地打了个哆嗦。
“同志,办证件得按规矩来。” 李姐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居住证办理须知》,用镇纸压住,纸页上的黑体字 “合法稳定住所” 被她特意用红笔圈了出来,“缺材料可以补,耍横没用。要么现在回去拿材料,要么排队等着,后面还有街坊等着办事。” 她扬了扬下巴,窗口外已经站了几个拎着菜篮子的老人,张大爷正扶着拐杖往里瞅,手里还攥着他那副松了腿的老花镜。
黄毛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显然没料到会被怼回来。他伸手就要去抢那张《须知》,指尖都快碰到纸页了:“什么狗屁规矩!老子说能办就能办!”
“等等。” 凌云的声音突然从档案柜后传了过来,他手里拿着本《户籍管理条例》,书页在指尖翻得哗哗响,最后停在某一页,“根据《居住证暂行条例》第二条,公民离开常住户口所在地,到其他城市居住半年以上,符合有合法稳定就业、合法稳定住所、连续就读条件之一的,可以申领居住证。” 他把条例往台面上一放,指尖在 “合法稳定住所” 几个字上轻轻点了点,纸页因为他的力道微微发皱,“你们既没有租房合同,也没有自有房产证明,按规定,确实不符合办理条件。”
他抬眼看向黄毛,目光清亮得像雨后的天空:“当然,我们可以帮你们联系社区服务中心,看看能不能协调临时住宿证明,但需要房东本人到场确认。另外 ——”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瘦高个放在台面上的手,“《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二十六条规定,寻衅滋事,损毁公私财物的,可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并处五百元以下罚款。你们要是觉得砸窗口没问题,可以试试。”
黄毛的手猛地缩了回去,指关节捏得发白。瘦高个还想嘴硬,被旁边的矮胖子悄悄拉了拉衣角 —— 矮胖子的视线落在了凌云的警号上,“0”,下面的 “一级警员” 标识虽然不显眼,却透着股让人不敢造次的威严。
“行,我们去拿材料。” 黄毛咬着牙撂下句狠话,转身时故意撞了下排队的张大爷,老人手里的菜篮子 “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小葱、香菜撒了一地,沾了不少灰。
“你这年轻人咋回事!” 张大爷气得拐杖都抖了,李姐赶紧绕到窗口外扶他,凌云已经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把小葱一根根捡起来,沾了灰的部分被他轻轻掐掉,只留下干净的葱白和绿叶。他的指尖不小心碰到张大爷的拐杖头,那里包着层磨得发亮的铜皮,一股熟悉的暖意突然顺着指尖爬了上来 ——
眼前晃过一串零碎的画面:菜市场角落的铁皮棚里,黄毛正把王婶的豆腐秤踩在脚下,秤砣滚到了排水沟里;昨晚十一点的星光网吧,瘦高个把身份证落在了吧台,网管正拿着身份证追出去,却被他们骂了回来;现在的网吧吧台抽屉里,那张身份证正压在一包皱巴巴的烟下面。
“张大爷您别急,我帮您拾掇干净。” 凌云把捡好的小葱放进菜篮子,又对黄毛的背影喊了句,“对了,你们是不是有张身份证落在星光网吧了?刚才社区网格员来电话,说吧台捡到一张,好像是穿黑 t 恤的这位的。” 他指了指矮胖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件无关紧要的事。
黄毛的脚步猛地一顿,回头时眼里满是惊惶,却梗着脖子喊道:“少管闲事!” 说完拽着俩同伙头也不回地跑了,裤脚扫过墙角的垃圾桶,发出 “哐当” 一声响。
李姐扶着张大爷在便民服务椅上坐下,又倒了杯热水递过去:“大爷您消消气,这伙人就是欠教训,小凌刚才那番话,比我跟他们磨半小时嘴皮子管用。” 她看着凌云把菜篮子递还给张大爷,里面的小葱码得整整齐齐,突然笑了,“你咋知道他们身份证落网吧了?难不成你会算?”
凌云正用湿巾擦着沾了灰的指尖,闻言笑了笑:“猜的。看他们那模样,昨晚八成没干正事,在网吧通宵很正常,丢三落四也不奇怪。” 他没说,指尖的暖意还没散去,网吧吧台的画面还清晰地印在脑子里 —— 身份证上的照片,正是那个矮胖子,嘴角还带着颗没点掉的痣。
张大爷喝了口热水,气顺了些,指着自己的老花镜说:“小凌啊,你李姐说你手巧,能不能帮我修修这眼镜?腿松得厉害,总往下掉。”
“没问题。” 凌云接过眼镜,从李姐的铁皮饼干盒里拿起小螺丝刀,小心翼翼地拧着镜腿连接处的螺丝,“您这眼镜戴了不少年了吧?镜框都包浆了。”
“可不是嘛,” 张大爷叹了口气,“这是我家老婆子生前给我买的,戴了快十年了,舍不得换。”
李姐在旁边整理文件,闻言抬头笑:“大爷您放心,小凌修东西的手艺比修表的还强,保准给您修得牢牢的。”
正说着,窗口前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高跟鞋声,“噔噔噔” 地敲在水泥地上,像在打鼓。一个穿香奈儿套装的女人挎着爱马仕包,径直走到柜台前,把手里的 lv 钱包往玻璃上一放,包链上的金属扣碰撞着发出刺耳的响。她戴着副墨镜,镜片大得遮住了半张脸,涂着正红色口红的嘴唇往两边撇了撇,声音像淬了冰:“给我查个人,叫刘翠花,住在你们辖区,我怀疑她偷了我家的东西。”
李姐刚把张大爷的老花镜修好递过去,闻言抬头:“同志,个人户籍信息属于隐私,受《个人信息保护法》保护,不能随意查询。除非您能提供公安机关出具的协查通知,或者法院的调查令,否则我们不能违规操作。”
女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突然捂着嘴笑起来,肩膀抖得像风中的树叶,墨镜滑到了鼻尖上,露出双画着浓重眼线的眼睛:“你知道我是谁吗?” 她把墨镜往上推了推,从钱包里掏出张照片,拍在柜台上,“这是我老公,赵建军,你们分局的副局长!我让你查个人,是给你面子,哪来那么多废话?”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警服,肩上扛着两杠三星的警衔,正搂着这个女人笑,背景是分局的办公楼。窗口外排队的周奶奶凑过来看了眼,嘟囔了句:“副局长咋了?副局长也得守规矩啊,哪能随便查人信息。”
女人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像是被点燃的炮仗,指着周奶奶的鼻子骂:“你个老不死的懂什么!耽误了我的事,把你那破房子卖了都赔不起!” 她伸手就要去扒拉周奶奶的胳膊,被李姐一把拦住。
“这位女士,请您放尊重些。” 李姐的声音冷得像深冬的冰,手还搭在女人的手腕上,力道不大却让她挣不开,“不管您是谁的家属,查询户籍信息都得按规定来。别说您老公是副局长,就是局长来了,没有合法手续,我们也不能给您查。这是纪律,谁也不能破。” 她把周奶奶扶到后面的椅子上坐下,又从饼干盒里拿出颗水果糖递给周奶奶的小孙子,“童童乖,跟奶奶坐会儿,阿姨给你糖吃。”
女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姐的鼻子骂:“你给我等着!我现在就给我老公打电话,让他把你这身警服扒了,让你滚蛋!” 她掏出最新款的手机,屏幕上还贴着镶钻的膜,点开通讯录就要拨号,手腕却被一只手轻轻按住了。
“这位女士,您手机屏保上的照片,是去年分局年会拍的吧?” 凌云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旁边,手里拿着本《个人信息保护法》,书页上用荧光笔标着第六十一条,“照片上的赵副局长,上个月已经因为违纪被停职调查了,纪检委的同志上周还来我们所里调取过相关材料,您不知道吗?” 他把法条往台面上一放,“《个人信息保护法》第六十一条规定,非法获取、出售或者提供个人信息,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或者单处罚金;情节特别严重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您确定要查刘翠花的信息?”
女人的手指僵在拨号键上,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最后变得像张白纸。她盯着凌云手里的法条,又看看周围看热闹的人,那些眼神里的鄙夷和嘲讽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她突然抓起包,踩着高跟鞋踉跄地往外跑,连掉在地上的照片都忘了捡,跑到门口时还差点被门槛绊倒。
李姐捡起照片,翻过来一看,背面写着 “建军 50 岁生日”,字迹娟秀,却被人用圆珠笔划了好几道。“这就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把照片放进失物招领盒,转头对凌云竖了个大拇指,“你咋知道赵副局长被停职了?我都没听说这消息,所里就所长和教导员知道吧?”
“前几天帮教导员整理档案,在内部通报上看到的。” 凌云把《个人信息保护法》放回书架,“这种仗着家属身份耍特权的,就得用规矩治她。她要真查刘翠花,估计没安好心,刘翠花是咱们辖区的低保户,丈夫前年出车祸瘫了,家里就靠她捡废品维持生计,哪有本事偷东西。” 他低头整理文件时,指尖的暖意还没散去 —— 刚才碰到女人手机的瞬间,他看见了纪检委的人找赵副局长谈话的画面,还有女人偷偷把家里的存款转到娘家账户的银行流水,备注栏里写着 “应急”。
中午十二点,食堂的师傅推着餐车来送午饭,不锈钢餐盘碰撞着发出叮当作响的声。今天的菜是红烧肉、炒青菜和西红柿鸡蛋汤,肉香混着菜香飘满了整个户籍室。李姐刚把餐盘放在台面上,还没来得及拿起筷子,户籍室的门就被 “砰” 地一声撞开了。
一个醉醺醺的男人跌跌撞撞地闯进来,身上的酒气隔着三米远都能闻到,呛得人直皱眉。他手里攥着个喝了一半的二锅头酒瓶,瓶身还沾着些不明污渍,走路时东倒西歪,差点撞到门口的饮水机。“我要…… 我要离婚!” 他把酒瓶往柜台上一墩,酒洒了一地,在台面上汇成小小的溪流,“我老婆…… 她外面有人了!你们给我开个证明,我要跟她离!现在就离!”
李姐赶紧捂住鼻子,往旁边退了两步,避开那股浓烈的酒气:“同志,你喝醉了,离婚证明不是在我们这儿开的,得去民政局婚姻登记处办理。而且离婚需要双方自愿,或者有法院的判决书,我们这儿开不了。”
“我不去民政局!” 男人突然拔高了声音,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抓起酒瓶在柜台上敲得砰砰响,玻璃台面都跟着震颤,“我就要你们开!我知道她藏在这儿!你们肯定包庇她!她把我妈的救命钱都卷走了,你们是不是跟她一伙的?” 他说着就要往柜台里闯,被凌云一把拦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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